姜武没想到秦嘉会来,他正刑讯剩下的那二百多名贡生,刺刀上见了血,听狱吏通传后随手扔了刀,淡淡吩咐:“请去议事房。”
秦嘉心内惴惴,腹内打了遍草稿,转身见着姜武来,立时道:“大人,下官或许知道那最后一个人是谁,不过下官要见柳生一面。”
姜武冷笑,黑黢脸上的刀疤跟着他说话的口型动了动,“你知道撒谎的后果吗?若乱打诳语,别说你只是一个员外郎,便是你上峰来了,我也照样砍得!”
秦嘉拱手,“姜大人威名在外,下官不敢妄言。”
姜武摆手,“领他去刑部大牢!”
秦嘉跟着狱吏路过那二百余名贡士,在一间大牢房内看见蜷缩在里面的柳生。
自打他从顺天府出来去了殿试,加上彼时她受了鞭刑发热昏迷,他二人还不曾好好说过话。
然而这些迷疑总要梳理清楚。
十余日关在刑部大牢,连日来的刑讯审问、随时会落下的铡刀将御街上风光的贡士们一点点消磨的不成人样。
好在柳生看着虽颓丧些,于性命却无碍。
“我来是要问你,赵寿等人要杀你,是否是因为你知道春闱泄题的事?”
话被戳破,柳生也不再隐瞒,“秦大人聪慧,一下就猜中了...”
秦嘉冷笑出声,“现在倒是知道说了,顺天府的时候怎么死鸭子嘴硬?”
她一通责骂,直让柳生羞愧低头,“我、我是怕说了牵连秦大人。”
秦嘉也知这会儿不是责骂的时候,“且细细说来。”
两刻后,姜武到了刑房,“有什么事交代?”
柳生即刻跪道:“小人知晓最后一个收题人是谁。”
姜武眼神一下狠厉。
地上跪着的学子仍是弯着瘦弱脊梁,但似乎比旁的什么时候多了些足以支撑他的气力,柳生抬眼,一字一句道:“因为小人曾亲耳听见他们密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权贵
“他是谁?”
空荡密闭的刑房内幽幽回荡这三个字。
柳生浑身汗毛竖起,他极力遮掩不能诉之于口的名字即将在这一刻大白天下,这一开口会堵上自己的性命,阿娘与小妹的性命,甚至一个不察还会连累到一直帮助他的秦大人、陆大人、苏大人。
而那个人位高权重,不是在场的人能得罪的起的!
“到底——是谁?!”
秦嘉目光沉沉落在柳生身上,而姜武一声厉喝如当头一棒,逼得柳生震颤开口,“是张阁老之子张怀月!”
姜武陡然拔刀,尖锐刀锋出鞘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架在柳生颈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柳生重重叩地,“小人不敢有半分隐瞒!”
柳生从春闱后说起,春闱后许多有家资的举子在登科楼举办宴饮,他亦受邀参与,一次宴饮后他吃多了酒出来透风,在隔壁厢房的窗子后听见这个塌天秘密。
他不敢声张,却在离开时不慎与送酒的小厮撞在一起,弄出声响,叫人察觉。之后他们为了要挟自己,用阿娘和小妹的性命逼他在承天大赌坊贷了笔三十两银的款子,利息极高,短短月余连本带利涨到了一百五十两。
那些人料定他还不起,最后会被赌坊的人报复,死的理所当然又悄无声息。
只是没想到,秦嘉掺和了进来,打乱了那些人的计划。
姜武冷眼扫过柳生,“既然知道实情,为何之前不说?!”
“大人...我、我若说了他们不会放过阿娘和小妹!我死了没什么,可我不想让他们出事,”柳生攀扯住姜武的袍角,“所以我在顺天府认下罪,想着以我之死换的家人平安,我没想到自己能从顺天府出来,他们派人在牢里刺杀我,我躲了过去,但没想到会东窗事发,现下六个人捉了五个,剩下的那个...我是万万不敢招惹的啊!”
张阁老之子谁敢招惹?
莫说柳生只是个家资清贫的举子,就算陛下放权刑部,因着春闱泄题案三法司把京师翻了个底朝天,翰林院、国子监、六部尚书侍郎,任是多大的官都得在刑部的刑房里走一遭。
今岁二百七十七名学子,哪个不是老老实实在刑部大牢里蹲着,只有张怀月没有。
殿试当日御街上,所有贡士都被围困羁押到刑部大牢,只有张怀月被张府下人护着回到阁老府上。
刑部不是畏惧权贵,西北道御史之子赵寿、吏部侍郎之子戚成,还有另外三个权贵之子尽被捉回狱中,只有张怀月,不管是吏部还是大理寺都察院,都没人敢动这位阁老之子。
眼下柳生指认张怀月就是那最后一个买题人,无异于是把刑部架在火上烤。
张衡是内阁首辅,先帝在位时的内阁辅臣,位高权重,掌权几十年,要动他的儿子,不可谓不难。
“你可知道蒙骗我是何下场?”姜武手上的刀刃往前递了递,柳生脖颈上见了血。
“小人不敢说慌,登科楼的送酒小厮就是人证!”
沉刀压着肩膀,饮过人血的刀锋散着冰冷寒气,就在柳生以为自己就要被灭口的时候,刀锋动了。
姜武搁下刀,目光锁在柳秦二人身上,“好,如若你们骗我,我便亲自提着你二人的脑袋给张阁老赔罪!”
“王瀛!你去登科楼把那证人小厮带去阁老府上,”姜武收刀入鞘,目光紧盯二人,“咱们去阁老府上当面对质!”
午后,炎阳晒的地皮滚烫,阁老府上的豹房内摆着五六盆铜鉴,上头盖着满满的冰块,府上收用的歌姬舞婢衣着清凉,红绸彩带系在腰肢手臂上,一行人整齐有序进来添置上新鲜的瓜果美酒,盈盈退下。
此处房屋一面全用波斯琉璃镜砌成,内外视线通达而不受阻隔,琉璃镜对面连接着武斗场。
两匹矫健的狼犬扑杀互咬,尖利兽鸣响响彻整个豹房,而在此地进出的歌姬舞侍兵早已见怪不怪,面色麻木。
张怀月正享受几个美姬的服侍,忽而院内小厮进来通秉,“公子,刑部来人了...”
张怀月倏尔睁眼,一把子推开面前的几个美姬,挥手叫人下去,拧眉问:“刑部?”
春闱泄题案发后,三法司还不敢来阁老府上造次,听说六个人捉了五个,眼下还剩一个...难不成...
张怀月忽而六神无主,他爹可是内阁首辅!那些人怎么敢来找他的晦气?!
“来了多少人?都有谁?”
“门外只有姜大人带来的几个人,另外还有兵部员外郎秦大人和一个没官身的书生。”
“兵部员外郎秦嘉?”张怀月倏尔眯起眼,那么另一个就只能是柳生了。
是他太过心慈手软,当初在登科楼就应该立即解决了那个畜生!也好过现在被人登门质问!
“父亲呢?父亲在哪?”
现在张怀月显然已经六神无主了。
“阁老...阁老当然是在宫里上值啊...公子,这人咱是见还是不见?”
张怀月稳下心神,“见,本公子为何不见?”他忽然笑起,“他们有什么证据证明那最后一个人就是我?”
阁老府旁支众多,仅是府邸便在东市极富贵之地占了大片,秦嘉一行人进门,只见假山流水楼庭环绕,翻过一重院又一重院,众人才走到正厅。
秦嘉兀自打量府上装潢,甚至是来往小厮女婢的衣着容貌,这是真正的权贵之地,府上女婢的衣裳都是绸缎,且容貌不俗。
“啊!救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公子饶命啊!”
“什么声音?”秦嘉蹙紧了眉,登时两步出门往外看去,可惜楼庭阁宇太高太阔,看不见人,但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救声和夹杂着的野兽低吼声却清晰可闻,“怎么回事?这府上为何会有兽声?”
掌事的低声解释,“那边是咱们公子的豹房,里头养着几头波斯来的狼犬,煞是血性厉害。”
秦嘉握着拳,短甲陷进掌肉内,她没听岔,但此时此刻女子挣扎呼救的声音消失了,“那人的呼救声又是怎么回事?”
掌事闻言笑笑,“府上奴婢时会冲撞主子,主子生怒,最爱把人投进豹房喂食狼犬,这会儿约莫是有下人惹怒主子了,大人勿怪。”
勿怪?她低下眼,这样锦绣富贵堆里养出来的豪奢子弟,难怪把人命看的这样低贱。
这样位高权重的煊赫之人,会乖乖认罪吗?秦嘉甚至来不及思考她这样做是对是错,正厅前头簇拥着进来一个人。
一众女婢小厮恭顺立在后头,前头那人着一身靛紫色丝绸薄衫,头发冠的一丝不苟,打扇进来瞧也不瞧他们一眼,径自往圈椅上一坐。
“姜大人来的不巧,我父亲尚未下值,不过刚才府上的小厮已经去宫里请了。”
但凡身在官场的人没有不惧张衡的,不消说他的家世资历极高,又是前朝老臣,先帝在世时都十分敬重的人物。
新帝得位不正,当年官场内外都望风而动,任凭外头的学子闹得如何厉害,张衡就像一根定海神针一样,稳住了官场内外,扶持新帝坐稳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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