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这恼人的问题,他只顾喝闷酒,没留意身边贴上来的舞姬。
齐承修扫过一眼忽然屏住呼吸,一眉目清秀、美到不辨雌雄的年轻人偎在案头,身上是常穿的青衫袍子,宽袖翻卷,露出一截小臂,正举了酒递给他,笑意盈盈道:“殿下,喝酒吗?”
竟是...秦嘉?
面上隐隐烧起滚烫热意,齐承修只觉有股酥麻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到天灵盖上,腔子里滚烫的血直往下压!
他不自觉滚滚喉咙,才一晃眼,秦嘉突然不见了!身边往自己身上凑的是几个端酒布菜的舞姬,周遭的脂粉味把他瞬间拉回现实。
齐承修猛地站起身,手臂挡开人,太阳穴突突作痛,撑桌起身道:“时候不早,我回了。”
魏晟没留人,咂摸着酒随口问身边人,“你看出来了吗?”
舞姬盈盈笑道:“看什么呢?”
“看某人的情窍开的一波三折——”
齐承修自楚红馆出来便觉头昏脑胀,回府倒头就睡,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怎得,身上一通邪火。
还做了个叫人面红耳赤不可描述的春\梦。
早晨醒来,屋门“砰——”的一声打开,老管家应声看去,只见齐承修一脸讳莫如深的出来,直奔浴房。
齐承修觉得自己好没出息,又不是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竟在梦中这么荒唐!
耳后根子泛红,齐承修一头扎进水中...
没脸见人了...
明知道最后一人是张怀月,奈何没有实证证明,连唯一的人证都不敢承认,秦嘉颓丧坐在兵部衙署内,面前的文书是抽调京畿的部分守军往西南去,兵部正在走流程。
杨旭从外头进来,拿笔杆敲敲她桌子,笑着一张脸,“好后生,昨几个在阁老府上闹了一通,今儿还能完整无缺的来上值,了不得啊!”
秦嘉知他在打趣自己,却也无力支应,“您别笑我了。”
杨旭嘿道:“这哪能是笑话?从没见人敢这么闯阁老府,昨几个到底什么情况,你与我具体说说,阁老公子就没红脸?”
秦嘉支着下巴,能怎么说呢?“杨大人你说,如果以阁老公子这样的身份作恶,朝廷内有人敢查吗?”
杨旭笑得世故,“你知道我为什么说你了不得吗?”
秦嘉摇头。
杨旭自得般啜一口茶,“就是因为你不惧这一手遮天的人,所以你说朝官们敢查吗?”
世上又有几个不惧一手遮天的张衡呢?所以连带着张府上的人都不敢得罪罢了。
“我明白了。”
没能秦嘉想出救柳生出来的法子,刑部忽然定案了。
礼部侍郎泄出去的六份考题全都找到了主人,下值前衙署内的同僚都是私下讨论,秦嘉自是听了一耳朵。
最后一人不是张怀月,而是柳生!
这不可能!明明昨日险些都逼得张怀月认罪了!而今形势急转,必定是有人暗中操作!
“杨大人!帮我把西南调兵的文书呈与卢侍郎,我先走一步!”
“欸!”杨旭在后头招手,“你写好了没?!”
——
从衙署一路颠簸到刑部,姜武拒之门外,通传门吏回话道:“我们大人说了,昨几个真是瞎了眼信了你们的鬼话,现在在柳生家中搜出春闱密题,第六个舞弊学子就是柳生,此事证据确凿板上钉钉,秦大人勿要纠缠,否则连你一并拿了!”
从刑部吃了个闭门羹,贵三抽着马屁股回家,杏花巷内柳生家被刑部狱吏们翻的糟乌一片,如盗匪过境,家里哪还有半分活人气息。
秦嘉站在院内看了半晌,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无声低头抿紧了唇,眼眶里酸涩充血,她忽然很想骂娘。
她想问问这天道,要把人逼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雀儿领着小福儿进来,小心问:“老爷,柳小举子是不是没救了?”
没到最后一刻秦嘉不想说太丧气的话,但雀儿已然从她疲倦的面容与佝偻的肩背上看出一二,她默默攥紧小福儿的手,“走吧,咱们回去。”
小福儿努努嘴,朝屋内一指,“要给八哥儿吃的。”
八哥儿就是早先柳福儿从巷口内捡的那只鸟,是个会说话的鹦鹉,家里没人,福儿惦记着怕它饿肚子。
日头隐在天际线上,吸了一整日阳光的土地蒸腾出暑热,闷的人想蒸笼里头的蟹。
屋门前台阶上的人弓背低头,沉默着一动不动,夕阳拢住她的身形在地上投掷一片模糊阴影。
周围空落落的,没有一丝依仗。
秦嘉睁着发酸发涩的眼眶子,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从柳生屋子里翻出春闱密题,刑部有了定罪的理由,柳生这是要给张怀月背锅,可她却没法子为柳生伸冤张目!
做官这四年来,秦嘉不止一次生出对权势的无奈。
雀儿领着福儿出来,见秦嘉坠着两个黑眼圈,眼珠子里满是密布的红血丝,哀求道:“老爷,咱们回家吧?小柳举子是救不出来了...”
福儿在无声的啜泣。
秦嘉咬牙,抬起颓丧着的头,眼眶里迸出戾气,“这事儿没完!”
但仅靠她自己是不行的,秦嘉连夜折腾到陆谦宅门口。
“你疯了?!”
陆谦一把把人拽进自个儿宅里,“偷密卷这种掉脑袋的事儿亏你想的出来!”
秦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这忙陆兄帮不帮?”
陆谦简直快疯了,当初真是瞎了他的狗眼,居然交上这么个会惹麻烦的主儿!
“你当礼部是什么地方?又不是我家宅子哪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陆兄是礼部郎中,难道还调弄不出来春闱的墨卷吗?”
陆谦快疯了。
“这忙陆兄帮不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在乎
陆谦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才从礼部架阁库内偷出春闱墨卷来。
鬼鬼祟祟上了礼部外头的马车,然而马车内秦嘉的面色倒是比他镇定的多,陆谦囧了下,咳一声敛正神色,不让自己看起来一副贼样。
“偷出来了?”
陆谦自袖内摸出一卷试卷,低着声道:“我翻遍了架阁库,只有二三甲进士的墨卷,一甲三人的根本不在架阁库,这一副是张怀月的!”
秦嘉接过一看,果真是张怀月那厮的。
陆谦神情愈发不好,“一甲墨卷不放在礼部的架阁库,那就只剩下一处地方了。”
二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各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任务的艰辛,“内阁大库。”
——
“你二人疯了?!”
“嘘,闵泽兄你小声些...”
苏闵泽连番喝下两盏茶,见秦陆二人神色凝重,确定他们没开玩笑,道:“你们可知在内廷偷东西是什么罪名?”
陆谦学来秦嘉那横竖命一条的劲头,道:“闵泽兄,如今我在礼部都偷了一份了,多一份少一份无所谓的。”
苏闵泽瞪他俩一眼,“我看你们都不想活了!这谁的馊主意?”
陆谦一指秦嘉。
“闵泽兄!”秦嘉露出个苦笑,“我们也实在没法子了,刑部捉了柳生要定罪,你我三人都心知肚明他这是替别人顶罪,哪能眼睁睁看着他真没了性命?”
苏闵泽眼皮直跳,“这事一招不慎,莫说他柳生一人活不成,你我三人都得跟着完蛋!”
“若真有这一天,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闵泽兄,你只需在内阁大库前替我望风,偷墨卷这事儿交给我!”
...
宫门口验了牌子,苏闵泽愈想愈后怕,内廷巡查严密,在内阁大库里偷东西,与找死无异。
“你又是何苦?这事儿累及朝中重臣之子,陛下都不见得会如何,你偏要张目,你就不怕死吗?”
秦嘉笑笑,“当然怕,但是闵泽兄如果我也缄默,谁替柳生他们伸冤呢?”
酸意冲上鼻腔,苏闵泽狼狈低头,“倘若你因此死了,朝堂上是不会有人替你说话的。”
“无妨,”她拍拍苏闵泽的肩,“淮安有你们足矣。”
苏闵泽说不出来话,秦嘉啊他向来就是这么一个人。
“以咕声为号,若听见二短三长的咕叫声,就赶紧想法子出来。”
二人迎风往前,苏闵泽是翰林院的侍读,常在内阁宫廷行走,到了内阁大库引开典吏,叫秦嘉顺利进了内阁大库。
宣宁四年春闱的一甲进士的墨卷就在台架上,顺利的不可思议。
大库外,苏闵泽与司典吏寒暄两句,眼风一扫扫见几个绯袍大官径自往南来,心不由猛跳几下。
来人是刑部与礼部的尚书,内阁大库虽在内阁的北面,但平日里内阁大臣们鲜少踏足此地,这二人怕不是冲着内阁大库来的。
糟了,秦嘉还在里面!
苏闵泽心一窒,立时挡在刑礼二位尚书面前见礼,“下官见过二位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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