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齐孝珩眼珠微转,再一动不动落在秦嘉身上,“那你是谁?”
“我?”秦嘉逼近他,手腕上脚腕上的镣铐哐当作响,“自然是地狱的恶鬼,齐孝珩,不仁不义的人是你,国破家亡又如何?你的心从根上就烂了!烂透了!”
齐孝珩怒目圆瞪,他以为被幽禁的这几年,一潭死水的生活和压在心底一日浓过一日的仇恨,早就磨平了他的性子,浇灭了他的怒意。然而此时此刻,齐孝珩是真的想杀了他!
秦嘉还在说,“我真后悔,那一十三个举子当年极力维护前朝,朝廷更迭之际,是他们坚定的站在你们这方,而你们——背地里狠狠给了他们一刀!你哪里配做太子?你哪里配做皇帝?!”
“放肆——”
齐孝珩陡然掐住她的脖子,“我不配?那群乱臣贼子就配了吗?!”
说不出是满心的涩意还是被齐孝珩扼住脖子难以呼吸,大颗大颗的眼泪砸下来,这些年独自在心底酝酿的心酸涩意,真想痛痛快快的哭个畅快!
齐孝珩指骨瘦白,松了几指,力道却没松,大拇指一收,摁在秦嘉的喉咙上,轻轻一笑,“原来如此,我就说,当年的人怎么可能会失手?原来那一十三个人都死了,而你是个替代品,还是个女子。”
“怪道齐承修这样看重你,你本名叫什么?”
秦嘉惨笑,“恶鬼哪有名字?”
“恶鬼也是人变得,怎么会没有名字?”
秦嘉不语。
“也罢,我不想杀你了,我要让你亲眼看看,这场终局里,谁为王寇!”
——
秦嘉被安排在一顶小营帐内,这处行营在雁山西侧,往西北方向,是一片宽阔的草原,过了赫缇河就是鞑子的地界。
帐子内匀出来的柴火不多,毕竟也没人愿意把珍贵的用以取暖的柴火分给囚犯。
秦嘉一行六人锁在帐子里,廖远拿着瓷碗用雪洗了洗,舀上一捧新雪,煨在柴火堆里烧,等雪化开,渐近煮沸,把碗端出来,“大人,您那嗓子遭罪了,眼下没有大夫,将就喝点热水吧。”
秦嘉点头,冲廖远笑笑,接过碗冷一会一饮而尽。
吃用都是最苛刻的,帐子外总有人在走动,有兵士操着一口蓟州话吆喝指挥,她听得懂一半,剩下那一半就猜。
廖远从里边睡醒,眯着眼往外一瞧,见秦嘉坐在帐子边上,帐子撩开一角,微亮的天光透进来。
这些天秦嘉时不时就做在帐子边上看,也不知是在看什么,别看他们都是兵部的,然而却没有行军打仗的经验,按理说兵部统御天下兵马,而今这些贼兵认了贼主,反把头顶应上正儿八经的主子弃了,实在叫人心寒。
镣铐稀里哗啦一阵响,廖远挨着秦嘉坐在一块,“大人,您看什么呢?”
“兵。”
嗓子更哑了,二指一并往一处点点,“这里巡防很严密,半个时辰一换,出入的将士都穿盔戴甲,像是要打仗。”
廖远“啊”的一声,“雁山北边就是鞑子部,这寒冬腊月里,雪有膝盖深,他们就是想过也过不来啊,再说了,裕安郡王游说来的鞑子使团几月前还在皇宫里觐见陛下了呢,他们要兴兵,不能吧?”
“你也说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世事莫测难料,几个月前,你我都想不到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秦嘉轻咳一声,蹙起眉,“再者,享郡王叛乱,其弟裕安郡王眼下被软禁在京师,鞑子要跟谁和谈还真说不准。”
“廖远,你读过兵书没有?”
廖远稍显窘迫的摸摸后脑勺,“下官不才,只读过戚大帅的《纪效新书》。”
“你看此地军营,看出什么没有?”
廖远摇头。
秦嘉木目光向北,“托给七殿下写赋文看兵书手札的福,我看军营驻扎在此处不大对。”
“哪儿不对?”廖远赶紧问。
“太空了...往北太空了...”秦嘉向北看,“这军营看着有些年头,绝非一朝一夕内建成的,然而不似《蓟州志》上记载的那般,在雁山南麓,背靠雁山,此地前后皆没有阻挡,往北越过赫缇河,就是鞑子的地界,你在看——”
秦嘉往南指,“隔一段时间外出探看的斥候只有南,没有北。”
廖远往北看,茫茫原夜没个遮挡,以至于蓟州卫的军营出现在这都格外醒目,“许是今岁冬天太冷,鞑子们受不住冻不肯出来了?”
秦嘉沉默半晌,“我亦不明白,只是单纯觉得这行营不该驻扎在这里,如果鞑子兴兵进犯,这地方连个遮掩物都没有。”
到处都是雪,如果齐承修他们摸不到这里怎么办?
临到晚上,秦嘉照例坐在帐子边,撩开一侧帘子往外看。
这营中的诸将有谁她并不知晓,唯一认得的就是主帐偏东的那顶帐子,是齐孝珩的住处。
此时北边忽然有两个提刀兵士引着一个穿氅衣的士兵往里走,火把光影绰约,加上那个穿氅衣的人从头裹到脚,她一时认不出。
主帐前的兵士进帐,不一会儿出来,那个穿氅衣的人解了腰间的刀,递给帐外的兵士,夜风有些大,吹的火把都散了烟。
秦嘉大睁着眼,看见那个站直身体的兵士手上捧的刀,是一柄刀身弯曲,末端尖利的弯刀!
——鞑子的兵器!
一瞬间,腔子里的心跳的飞起,那个始终不愿猜想肯定的最坏的想法,似乎已经印证了!
廖远的声音断续在脑中响起。
“实不相瞒,许多蓟州本地的军户都把总督与都司视为亲人。”
“...偏蓟州的于总督还真是争气,北边的鞑子一来,于总督次次都能把他们打的屁滚尿流!”
从先帝起,蓟州的上贡的赋税是一年比一年少,京师不知蓟州卫军士状况,蓟州总督都司们蒙蔽了天子在北地的耳目!
蓟州为何连年打仗?那些鞑子兵年年犯边,朝廷拨给蓟州卫的军饷钱粮一次比一次多,为的是什么?
蓟州早有不臣之心,兴许是与鞑子私下合谋以骗取京师的粮饷!难怪蓟州卫一个守门的兵士穿的都是新铠甲!
数日之前马宁远突如其来的底气——不就是有鞑子作为后援么?!
蓟州卫的乱臣贼子不仅起兵造反,竟还通敌叛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围攻
夜半,天上竟又飘起了雪,然而心比雪冷。
秦嘉颓丧坐在地上,身上夹棉青袍折腾了几天,已然脏污不堪,袖口沾着一层血痂,镣铐磨着双腕血肉,深可见骨。
心上像是开了一道大洞,冷风呼呼往里灌,冻僵的思绪迟钝的运转,兀自猜测结局。
京师能知道消息,齐承修和魏晟能这么快秘密潜入蓟州,足以说明张恒的那封密信成功送到了京师,至少天子已经知晓。
然而他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齐孝珩确实在蓟州,蓟州确实打着齐孝珩的名义准备兴兵,但蓟州的背后还有鞑子。
引敌参与内部叛乱,乃是大忌!若一个不慎蓟州引敌深入,鞑子一举南下,则京师危矣,百姓危矣。
口中漫出雾气,秦嘉死死裹着衣裳,然而实在太冷,冷到下一刻她以为自己就会冻死。
“大人...”
廖远唤了声,坐在秦嘉旁边,帐子里没柴火,帐里帐外都是一样的冷。
秦嘉捧着手心呵了口气,舔了舔干裂的唇,“廖远,我要是死了,你帮我把我娘和福儿送回蕲州吧。”
“大人...”廖远一开口,眼眶子一涩,想哭。活到这个年纪,谁家里不是上有老下有小?他心底明白,这几日秦嘉坐在帐子外头,眼里的光一日比一日暗,这是没法子了,绝望的等待比死更可怕,廖远觉得这种死气沉沉的气氛不能笼罩着大家,“大人别说丧气话,会有法子的。我想我妻女了...”
“廖大人有女儿?”
廖远眼里漫上笑,唇角的弧度不由大了,一双眼睛望着天,“有,今年六岁了,长得跟她阿娘很像,粉雕玉琢的。”
提及家人,秦嘉也不由弯了眉眼,“哦,比福儿小一岁呢,识字了么?”
“没请夫子,都是我空闲了教她...”廖远鼻子一酸,“家里就这么一个女娃娃,没个男丁,若我真折在这了,宗老族亲要抢宅子争遗产,她们<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寡母的怎么活?”
本来是要宽慰秦嘉的,一说话,帐子里的气氛显然更低落了。
另外几个人都默默蜷紧了声音,哭的哭,流泪的流泪。
一个护送他们来蓟州的衙差姓王,眼眶虽红,却忍着没掉泪,“谁家里还没人了?我家里还有个老母亲呢,都不许哭!男子汉大丈夫,像个娘们似的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大不了跟他们拼了,脑袋掉了不过碗大的疤!还怕他们不成?!”
衙差当值多年,到底有几分血性,另一个衙差也点头,狠声道:“就是!左右都是个死,不若摸到贼兵头子的营帐里,我一刀砍了他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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