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嘉弯唇,站起身来,“自然是有要求的。”
“大人不妨直说。”
屋门口敞着,外头的霜寒气漫进来,骨头开始微微泛疼,就连嗓子也开始不舒服,秦嘉面朝屋门往外看去。
方才缩进屋里的百姓纷纷探出头来,深知有胆大的孩子从屋内出来,三两结伴抽了草席子的草杆编草蜻蜓,被浣衣的妇人拿着梆缒打。
“如今这世道可不是永和年。”
一句话直戳中胡老大和师爷的心窝,他们本就是永和末年被逼上山的良民百姓,若不是吃不饱穿不暖,谁愿意当土匪,一辈子缩在山上出不去?
“实不相瞒,蓟州和绩溪正在交战,朝廷的辎重运到伏鹰山底,伏鹰山粮马吊桥被大雪压塌了去,官道堵塞,辎重卡在了伏鹰山。”秦嘉慢慢转身,“这对你们山寨来说就是天赐的机缘,只要你们将朝廷的辎重往北运,运出伏鹰山,整个寨子就都是朝廷的功臣,届时拨还良籍还是难事么?”
“这话当真?”胡老大眯着眼,语气万分笃定,“你不是绩溪的官儿,俺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万一,是蒙骗呢?”
“这位...好汉,”廖远起身道:“秦大人乃兵部郎中,官居五品,有秦大人作保,户部必定能给各位良籍,往后大家都是自由身,再不用受官府缉拿,一家老小也能正常的生活。”
胡老大和师爷背过身去嘀嘀咕咕,“五品官...比绩溪那县令的官还大,是不是县令都得听他的?要是他骗咱们咋办?”
“咳...”胡老大粗声道:“空口无凭,得立字据!”
“好!”秦嘉撩袍坐下,“取笔墨来!”
这事办的顺顺当当,当天山寨里人就跟着秦嘉下了山。
胡老大还在喊话,“大家听好——只要把前线将士们的粮食送出伏鹰山,咱们就有良籍了!往后再也不怕狗日的官府来剿匪!官府承诺!给咱们拨田!大人种地的种地,有孩子的也能正儿八经的上学读书,咱们也能考功名!”
“大家伙说,这事办不办?!”
“办——”
“大家伙说,这事好不好?!”
“好——”
昨个儿整日阴天,今日更甚,午时开始飘雪。秦嘉站在木制的瞭望塔上,冷风灌进衣袖,骨头漫疼。
“大人,披件氅衣吧。”廖远抖开氅衣给秦嘉披上,二人一同站在塔上瞧见百来个寨众冒着风雪从寨子里出去,沿着乱石下山。
“前线粮食的事算是解决了。”
廖远由衷佩服秦嘉的魄力,拱手道:“大人高明,一举两得,解了前线将士的燃眉之急,又收编了绩溪境内的匪患,下官佩服。”
“绵薄之力罢了,但愿蓟州战事能早日平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穷途
有伏鹰山的寨众们开路,押辎重的兵卫卸了粮食,抗在肩上。山路难行,马车走不进去,只能依靠人力翻山。
风雪愈急,铺天盖地砸下来,霜刀子似的割在人脸上。
寨众正在排队背粮食过山,人群里还夹着个头矮矮的孩子。
官差正发粮,见一半人高的孩子也在队伍中间,不由问:“你气力小,背不动,下一个!”
“不!我背得动!我不要当山匪,我想上学堂,我想有良籍...”小男孩拽住官兵的衣袖,恳切道:“大人你行行好,让我背一袋粮食吧。”
兵士朝记录的书吏那望了眼,捡了个轻便的干饼袋子给他,“喏,背稳了。”
“谢谢官爷!谢谢官爷!”
小孩感激涕零道了谢,背着干粮袋子一齐加入运送粮食的人群中。
蠕动的人群漫过山顶,远远望去像一条盘踞在山上的蛇。
扶霜和廖远一左一右护送秦嘉下山,发粮食的官差瞧见三人过来,忙道:“大人,粮食都发完了。”
一开口,止不住的咳意袭涌而来,秦嘉不由捂袖重咳了几声。“做的好。”
户部侍郎谭囵点清了几车空粮车,见秦嘉来,笑道:“多亏秦大人献上良计,待本官回京之后,一定上书给秦大人表彰!”
“大人抬举,下官有一件事拜托潭大人,潭大人是户部侍郎,主管人口、天地、赋税,伏鹰山寨子里的这几百号人,就有劳潭大人费心给他们上良籍了。”
谭囵呵呵一笑,“这是自然,自然。”
天气愈发恶劣,才几个时辰,接天连地又铺上了一层厚雪,廖远看一眼阴沉沉的天,担忧道:“看样子这雪一时半刻停不了,这附近没个落脚处,依我看,咱们还是快马回营吧?”
扶霜也皱眉,“这鬼天气,行路都难。”
眼看天色昏暗,还未商定今夜是走是留,秦嘉捂着氅衣微微打哆嗦。见了鬼的天气,她穿着棉袍外头裹着氅衣都抵不住这头透骨的寒,整个人像是浸在冰窖里,“咳咳!咳——”
殷红的血呛出喉管,直喷出来溅在雪地上,如骤开的红梅。
“大人!”廖远瞪大眼睛厉声一喝,手忙脚乱扶住秦嘉,见他面色苍白唇色发抖,双手凉的好似冰,“大人?大人?”
“无事...”嘴上说着无事,意识渐渐模糊,秦嘉紧咬牙关,缩着身子,不自觉轻声道:“冷...冷...”
扶霜当即顾不了这么多,把身上氅衣解下来披在秦嘉身上,背着人往伏鹰山山寨里跑,此时此刻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秦嘉绝对不能出事!
若不然等殿下回来,非剥了他的皮不可!
胡老大和师爷眼睁睁看着下午还侃侃而谈的人到了晚上就病成这副模样,拿眼乜了他俩一眼,“怎么?你们虐伤了恩公?”
在胡老大和伏鹰山山寨的人眼里,秦嘉已成了他们的恩人,眼见人病恹恹的躺在床上人事不知,胡老大烟斗也不抽了,从箱子里翻出一袋钱来,招呼手下,“赶紧去城里请郎中来,咱们寨子里的大夫给人包伤口,开个止热方子还成,恩公病成这样,他只怕看不了。”
扶霜扭过头,看着解了银子的老汉,拧眉问:“会骑马吗?”
“这...驴子倒是骑过...”
扶霜从怀里摸出个令牌,抛到那老汉怀里,“拿着这令牌去伏鹰山底下,找潭大人借一匹马,去城里请大夫过来,越快越好!”
“欸是是!”
一个个都情急的很,老汉捧着令牌,忙不迭的出寨子。
等老汉带着颠散骨头的郎中上山,已是三更天了。
浓夜黑的像墨,匀不开一点清明。
大夫裹着风霜进来,山羊胡子一翘,“吐血了?”
“是。”廖远和扶霜立在一边,紧盯着秦嘉和大夫。
“重伤了肺经脏腑的人,怎么还敢叫她冻着?女儿家身子金贵,哪能这么糟蹋自己的身子?”
扶霜忍的额上青筋暴起,忍着抽刀的冲动,心里恨恨的想,这是哪来的瞎眼大夫?还指望他治病救人?
“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大人是男子!你仔细看清楚了!”
“大人莫急,老头子虽然老了,眼也昏了,把了一辈子脉,要是连男女也分不出,倒叫人笑话了。”大夫往榻上瞧了瞧,道:“这床上躺着的就是个女娇娥嘛,要说眼神不好,您二位的眼神还比不过老头子我呢。”
空气凝固,气氛僵持,扶霜与廖远都傻了眼,秦秦秦...秦大人,居然是女子?
廖远想的是,完蛋了,欺君之罪啊!
扶霜想的是,有门了,殿下幸福指日可待啊!
老大夫摸着脉,沉吟道:“这血吐的就是生机,身子要是再这么亏损下去,往后病体孱弱是小事,一命呜呼就是大事了。”
“老丈!”扶霜急急道:“这位...姑娘,她不能出事,老丈只管开方,多金贵的药都使得!”
“不是药的问题,而是身子得好好养着,一不能受冻,二须得温药滋补,三不可忧思过甚。我这就去熬药...”
翌日醒来,天光大亮。喉咙里的痒意轻了些。瓦房内两盆柴火烧的暖。
秦嘉扶额撑起身,她昨日怎么了?只依稀记得吐了血,竟又人事不知了?
心下叹气,披衣起身,屋外热炉子“咕噜噜”冒着热气。扶霜正半蹲着拿蒲扇给药炉子送风。
见秦嘉来,心里稍稍不自在了一下,旋即又道:“大人醒了?您昨日旧伤复发,属下把您背了上来,大夫说您不能见风受凉,大人回屋吧。”
“我能有什么事?就是身子发冷而已。”秦嘉搬来矮凳坐着,试探问:“昨几个多谢扶霜侍卫了...”
扶霜想给她磕头的心都有了,文人说话不是最爱咬文嚼字了么?这么这话说的这样暧昧?
“殿下吩咐属下照看秦大人,都是属下本分!”
廖远噔噔噔从寨门口跑过来,手上捏着书信站在秦嘉三步开外,头也不敢抬,“大人,寨众们把粮食运过了山,交接到虎啸军手中了。”
“好!”秦嘉面上漾开笑,“事不宜迟,咱们也回营吧...”秦嘉蹙着眉盯他,狐疑道:“欸廖主事,你怎么不敢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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