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嘉忍了一腔酸意,点点头,广袖的袍子见风就起,“阿娘,您放心,我都明白。”
她不会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让阿娘和福儿置身危险之中。
当初选择替代阿兄的时候,她就做好了一辈子当个男儿,不再嫁人的准备。
就算再来一次,她也无甚后悔的!
扶霜特意寻着秦嘉,是说有张氏侵田的消息,待她急匆匆赶来,却发觉压根就没这回事。
七殿下盘腿坐在矮榻上,倚着迎枕,好不幽怨。
秦嘉进门就问:“不是说有张氏侵田的消息?”
齐承修抬抬下巴,“我不让扶霜这么说,你哪肯过来?淮安,你我的寝屋都在这,后院里我可没让多布置一间。”
将才从后院出来,秦嘉咂摸方氏那一番话,心道阿娘果真看出来了。看出来又看出来的好处,往后她也不必在阿娘面前刻意避讳齐承修了。
秦嘉长吁一口气,洗漱熄灯脱衣,直到一骨碌卷了被子滚进齐承修怀里,七殿下魂还是飞着的。
“今几个这么痛快?”
秦嘉翻身,“忙了一整天,累了,睡觉。”
齐承修没不过分闹她,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色,掌心触感柔韧温暖,叫他觉得跟做梦一样。
他慢慢俯下身,轻声道:“明儿叫人放出朝廷的消息,张氏是临洮的地头蛇,它下边压着不少小鬼,该请它们出来折腾折腾,把临洮的水搅浑,不怕捏不住张氏的把柄。”
风一阵来,她似乎嗅见柿饼香,闻言道:“有理。天晚了七郎,睡吧。”
寝被下两具身体拥在一起,亲密相间,不分彼此。
陕西道的监察御史换了人,朝廷里张阁老被撤了户部尚书的职,只在内阁挂着名。
这还不算惨,却说四大姓之一的戚家,戚家家主戚立群革职代罪,戚家大半金银都填了戚家自个儿造下的窟窿里,宫里头的戚老太妃求情,这才将将保下戚立群一条命,但足见陛下厌恶之心。
戚家元气大伤,赵家也未能幸免。大理寺据上意,判了赵祖合斩监侯,秋后立决。约莫这消息传到临洮时,那姓赵的尸体都烂了。
这消息争先恐后的涌入临洮,不知乱了多少人的心。
张家老宅内,张老太爷拄着拐,目光从底下几个小辈的面上扫过,有些自鸣得意。张衡是他嫡兄不假,可不知他造了什么孽,原本老来得了一女一子,好歹也算给张家大房留了后,可惜天不遂人愿啊。
张初面上带着阴私的笑,张怀月死了,张家嫡系一脉就此断了!
他据临洮老宅,守着的是祖宗百年的基业,几房子嗣里也有人中龙凤,将来势必要从张衡手里接过产业。
张初心里高兴,但一想到张衡在京城罢官免职的又没那么高兴,万一张衡惹怒陛下,落了个抄家的下场,那他接手的岂不是一堆破烂?
雕着麒麟头的手杖捣在地上,“都丧着脸干什么?看着人心里不舒坦!”
张初的四房子嗣按次序坐在下首左右,这时有人闷头说话,“爹,京里、朝廷出了这么大的事,御史来临洮就是抄咱们家的!”
张初厉声骂:“胡说什么?!咱们张家跟着太祖爷打天下,那是功臣!功臣能死吗?陛下岂敢寒功臣的心?顶多就是拿张衡开刀,咱们临洮张氏才是张家的根!”
几个儿子被张老爹训的抬不起头,反过来一想,老爹说的也有道理,纵然张衡在内阁做大,糊涂账说都说不清,和他们临洮张家也没什么关系。
就算迁怒,也不是这么个迁怒法。
“爹,儿子还听说,皇城里四殿下说要清丈查田,再造黄册,如今张赵戚魏四大姓的本家都遣了御史,这可不是空穴来风,今几个就是那新任秦御史到任的日子!”
张本朝谨慎,身上带着洗也洗不掉的懦气,凡事不论大小,他先在心里愁遍了,才将而立的年纪,额上的皱纹都多了好几道,硬生生和旁边的几个弟弟隔出辈分来。
“儿子跟府台的几位大人打过招呼,具体什么情由,还得看他们的回信。”
张初摆手,他这个长子也不知是随了谁,做事束手束脚的施展不开,他目光越过张本朝,看着底下一个个年轻气盛的儿郎,哼声道:“那个姓秦的,在京里的时候不过就是一五品郎中,能有什么能耐?”
“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下头的小吏们有数,这里头的门道多了去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官儿!咱们怕什么?!”
“钧儿!”张初看向他最疼爱的幼子,“这事交给你办,把御史糊弄住了,新黄册呈上去,张衡留下的私产,爹让你先选。”
张本钧年轻气盛,自小锦衣玉食,唯一的遗憾就是没去过京都,闻言眼神一亮,从圈椅上跳起来,“爹您放心!儿子一定办的妥妥当当!”他风一样大步跨出门,甩下身后志高意满的爹和忧心仲仲的大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贺涟
张本钧从他老爹那儿领了差事,不敢懈怠,风风火火的出门,一封折子递到秦嘉住的府院里。
秦嘉叩着桌面,今早上郭小郎拿着她的玉牒在临洮府上才过了明面,将将几个时辰,张家的小公子就递了请帖。
硬质的帖子磕在掌心,秦嘉后仰闭眼假寐,“他这是有备而来。”
“见还是不见?”
“当然要见。”秦嘉站直伸个懒腰,困倦道:“我一七品的御史摆什么架子?虽说临洮张初的子嗣没几个正儿八经入仕的,但都在衙门里当着小官小吏的活计——重造黄册离不了他们,不仅不能撕破脸,还得当爷供着呢!”
齐承修系上臂敷,跟着秦嘉一道出门,他扮成侍卫模样,混在几个侍卫堆里,是替秦嘉往军卫里督军屯修建。
二人在府门外分了手,秦嘉轻轻带着吴玥和郭小郎,轻轻打马离开。
“诸位——久等。”
堂倌引客入内,吴玥压着目光扫过屋内三人,瞧见秦嘉眼色,便带着郭小郎在门外候着。
“哎呦秦御史!久仰久仰!”
见面的一瞬间里,所有人彼此都在暗中打量,三人面上神色各异,但总归没冷着气氛。
秦嘉目光扫过说话的这人,此人油头粉面,身材臃肿,身上的褐色绢衣质地上乘,就是被那溢出的肥肉撑着不大美观。
“在下临洮府同知郝兴文,”郝兴文一双被肥肉挤着的眼睛带笑,面相出奇的温和。临洮府同知是正五品的官儿,看着没点官架子,明明知道是在拢她的心,但偏偏这副姿态叫人厌恶不起来。
秦嘉心道这临洮的官儿修的好生了得,个个佛口蛇心,她不信他们不知道朝廷清丈田地的事。
她心里兀自生出警惕,只面上八风不动,谦虚应承,“原来是同知大人,下官惶恐。”
郝兴文看着年纪不大,面白无须,长相亲人。他拉着秦嘉在身边坐下,挨个给她介绍,“咱们知府大人事忙,今日抽不得空闲来,特意让我等给秦大人办一场接风宴,秦大人到了临洮,往后跟咱们就是一家人!”
秦嘉笑意盈盈的把三人看过,似乎很是欣喜,“下官初到临洮,人生地不熟,有同知大人这句话,下官就放心了。”
郝兴文把掌压在秦嘉肩上拍了拍,“往后大家都是兄弟,兄弟之间是这些就客气了。”
郝兴文是主,秦嘉是客。
客随主便,秦嘉不说什么。
一开席,四人间推杯换盏很快热络起来,秦嘉推拒不过,半真半假喝了几杯,神态似乎放松下来。
她对面的青年转着酒杯,似有若无的扯话,“听说秦御史早先去过蓟州,想必是见过反臣齐孝珩,他们两军厮杀,精不精彩?”
这话问的小孩气,然而秦嘉知道张本钧今年才十九岁,不及弱冠,他束起的发上果然没戴簪子。
临洮张氏竟让这小孩来打先锋,是低估了清田的力度,还是此子确实聪慧过人?
秦嘉唇角上挑,“自然见过,那场面血腥的很,四公子还是别好奇的好。”
张本钧‘啊’的一声,颇为失望似的,“秦御史怕这个,我可不怕,打仗多好玩啊,可惜我没见过。”他说完又抱怨一句似的,“我连临洮都没出去过呢。”
秦嘉顺着他话,“四公子年纪正轻,有的是机会出去走走看看。”
“就是嘛。”他一副小孩心性,“整日在家里看地理志多没意思。”上扬的丹凤眼微微一转,看着秦嘉笑得意味不明,“不过想来很快就能实现了。在下没什么见识,许多事都是听说的,我还听说秦御史和四殿下私交甚笃,有没有这回事?”
这像是说话时不经意的一问,尤其张本钧还是这个年纪,话里带笑就这么问出来,不是要听她的回答,而是看她一瞬间的表情。
话可以说假的,但一瞬间的表情骗不了人。
秦嘉心道临洮张家歹竹出好笋,这人有几分本事。她硬生生控制住脸上的肌肉,对上张本钧的目光,叹道:“哪能呢,我要真和四殿下有旧,早该靠着四殿下,找个油水多的清闲肥差逍遥自在去,”她眉心微蹙,“说起四殿下,欸,上辈子的冤孽罢了,不对付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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