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郎咬着枝上熟透的柿子,露出一口大白牙笑,“早先让贺涟哥去查不就结了,现在...现在外边都挨家挨户的写黄册呢!”
贺涟看一眼秦嘉,三息后反应过来,咦道:“大人,你莫不是早就掐好了时辰?你想坑府台造黄册的银子?”
秦嘉叩着手,道:“这笔钱合该各地府台出,咱们要是跟他们闹掰了再找人要钱,多下面儿?”
吴玥在门廊外边听得一清二楚,心道秦大人的心黑程度绝不亚于殿下。这临了之前还要再坑人一把,那张家的小公子遇上秦大人,算他倒霉。
秦嘉坑人一把,得了新鲜的黄棉纸,今儿张家又巴巴送来五十金,心里正高兴,赶明儿把张家一锅端喽,重仗田地,不管是京都张家还是临洮张家,个个都翻不得身。
秦嘉陡然叫停黄册进度,让贺涟把张家多年侵占良田的事捅到明面上,临洮府上下的官差小吏只恨不得把耳朵塞上驴毛,个个惶恐不及退出去,生怕受上头的波及。
张本钧勃然变了脸色,一脚踢翻了凳子,“秦嘉!你敢阴我?!”
秦嘉一身七品青袍坐在临洮官里有些突兀,她淡笑,“小公子要是把事办漂亮了,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什么叫把事办漂亮?秦嘉这是绝张家的财路!
站本钧齐过之后也冷静下来,招手对身边的小厮耳语几句,压着怒气坐下来,“秦御史有什么不满意的,不妨直接说出来,猜来猜去的没意思。”
“是没意思。”秦嘉没碰桌上的茶,抄着袖口,“我就直说了吧,各位,回头是岸。”
“你!”张本钧一口气吊嗓子里吐不出咽不下,他忌讳秦嘉敢这么翻脸真有什么后招,迂回试探道:“黄册的事是你亲口应下的,秦御史,咱们拿你当兄弟,你却煽动外头那些小商胡言乱语,冷不丁往人后心里扎刀子,你这不厚道吧?”
“诸位拿我当兄弟,我也给几位兄弟说句实在话,回头是岸,将功赎罪。”言尽于此,秦嘉撩袍起身,“黄册诸事,不必张家插手。”
“好!秦嘉你好样的!”张本钧疾言厉色,登时跟着跳起来,“我看你是眼高于顶,你知道这是什么地界?这里又是什么地方?我叫你一声御史,那是给你脸面,可你要是不要,就休怪我无情——来人!拿了他!”
耳边擦响劲风,几只黑黢黢的爪子攀上肩头的刹那,门外略进两道人影,飞出一脚揣在动手的人心口上。
“是个能手,”张本钧冷笑,随他话落,外头乌泱泱围了数层府兵,“但要从府衙里出去,你们几个都插翅难飞!”
吴玥扶霜一前一后护着人,心里边不敢大意。
吴玥头上还带着斗笠,锋利的眉眼压的低,闻言扫一眼扶霜,道:“老大,人怎么还没来,真不会让咱俩单打独斗吧?”
扶霜笑道:“可别说几年不上战场,武功退步了,这点人你打不过?”
吴玥挠挠后脑,“不能误伤大人呐!”
张本钧冷嘲,“几位要说话,不如一会下了黄泉再说吧。”
外头府兵冲进来,混乱里屋门砸进个人,青年挎着刀,脚底下横七竖八倒着一圈人。刀没出鞘,锋利压在浑厚的刀鞘里,这么看着还挺漫不经心。
张本钧看着这一幕挺刺激,高兴上了头,抚掌笑道:“哦?三位好胆!”他忽地沉了脸色,指挥左右,“都愣着干什么?杀啊!”
齐承修刀不出鞘,那些府兵就没这么讲究,专挑人身上脆弱的地方下手。齐承修左击又挡,三人以秦嘉为中心背对,刀尖朝外,浑厚的刀柄砸拍在人身上,倒下去一个又一个。
“果真是高手,深藏不露呢。”张本钧负手道:“这可不行,爹要是知道我搞砸了这事,给家里惹了祸,京都去不成,满门都要被连累。加入!加入!个个都是饭桶么?!他们就四个人!”
三人攻势不减,那些府兵就像是挨了一茬的稻,张牙舞爪的不敢拼命了,他们在衙门里当值是拿俸禄的,但不值当为那点俸禄赔上命。谁家里还没有妻儿老小了?
府兵都作鸟兽散,张本钧扯过郝兴文的衣裳,挡在自几个跟前,意气道:“秦嘉,你不能动我!我可是张家的人!”
秦嘉笑眯了眼,“拿的就是姓张的。”
吴玥小指勾勾耳朵,啧声道:“大人,甭跟他废话,这小子气盛的很,顺坦了小半辈子,还不知道‘栽’字怎么写呢!”
张本钧推了郝兴文就要逃,吴玥暴起追上,秦嘉收回视线,“走吧,兵不血刃,这样最好。”
不像京都张家,那可难对付多了。
临洮府的官儿不堪用,底下的小吏倒是世代盘踞在此,要想背着秦嘉这样的外地人在黄册上做什么手脚,那可易如反掌。更何况伪造黄册的事他们做的熟,不可不防,也不能不用。
除了阎王,以往阎王压着的小鬼见风就长,如今在秦嘉面前也不似往日那般被恶人磋磨久了的样子,个个油光满面,都想为再造黄册出一份力。
秦嘉抿着甜汤不答,黄册么,就是一块香饽饽。谁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在自己名下多划两块地,日后日进斗金称霸一方,那就是下一个临洮张家啊!
秦嘉疲懒应付这些人,胡乱敷衍两句,让贺涟待她跟这些人打太极。
说了一晌话,没有女侍送茶送水,几个商官耐不住口渴,一个挨一个的告辞。
贺涟废了半天口舌才送走这拨人,晚上吃过饭,又被请到大通屋去。
他一进屋,眼风扫见旁边矮榻上斜倚着个人,拱手一拜,又道:“殿下,大人,久等。”
“来的刚好。天愈加冷,喝口奶茶暖暖身子。”小火炉上滚着盐渍咸香的奶茶,秦嘉抬手倒了杯,推到他跟前,“今年秋冬从北大境来的肉干少,奶也少。”
贺涟抿了口奶茶,“仗打的多,北大境附近一些贸易做不下去,东西少也寻常。”
秦嘉捏着袖口,“我观你气色好了许多,怎么不爱出门?”
贺涟除了给秦嘉奔走办差外没出过门,日日闷在府院里。秦嘉忧心他伤势,怕他落下什么病根。
“劳大人记挂,春困秋乏,我就是躲懒。”
二人相视而笑,“张家除了,连带着临洮的几个地方官也受牵连,底下的么,我瞧着不怎么顶事,可这黄册的进度不能落下,持如,你还得再帮帮忙。”
“大人说的这是什么话?”贺涟拱手,“给大人做事是我的本分。”
“你知我不拿你当寻常门客看,临洮府的人能用的你就用,小吏奸猾,你千万当心些,别叫他们钻了空子。”
贺涟拱手,“大人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我唯恐出了差错,叫大人努力付之一炬。”
“怕什么?我叫吴玥跟着你,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便来问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敌袭
一个月前,临洮官场上的人以为新来的监察御史无甚本领,因他既不是皇帝心腹,又未在朝中担任要职,甚至不是朝中次辅韩彰的门生。
朝廷派这么一个既无背景又无根基的小官来,就是陛下再给他们机会,功臣么,陛下总还是念着旧情的。
京都张府内秋风瑟瑟,往日光洁干净到能反光的琉璃瓦上蒙着一层灰,几个仆人行将就木似的拨着双腿移动,刻意让存在感降到最低,不去惊动屋内的老人。
信纸摊开在桌上,张衡一身褐绸衣裳,阖着双目,陷在太师椅里。
他老态愈发明显,早年因权势极盛而被遮掩住的华发、皱纹,似乎都因权势衰落而一一浮现出来。
陛下当真没念旧情。
这个结论是张初获罪在押解到京城的路上得出来的。他蓬头垢发,目衰齿疏,哀叫着叹息,喃喃念着完了完了。
看错了眼,那位监察御史可真是个狠角色。
“张初这个废物,连祖宗留下来的这点基业都没守住,废物!”张衡大叫,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他汲汲营营了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怎么可能、怎么能这么轻易的折在几个小辈身上?
然而覆水难收,他心里算啊算,想啊想。似乎从年初赈济粮案里,这些打压四大姓的苗头就已经显露,它们一环扣一环,直至如今——
不!或许更早!
皇帝啊,这么些年对京都世家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许打他篡位开始,皇帝就不允许京都再有繁昌世家。
世家太盛,甚至可以左右帝位的人选,让多少人忌惮?
头皮发麻,张衡散骨头似的深陷进太师椅,一字字的念:“一将功成万骨枯。我老了,一把骨头有什么稀奇,送予陛下吧...”
赵滕玉惊的屏住呼吸,“世伯,您这话什么意思?”他怕,他心里怕极了。他爹已经被斩首,赵家不留他,他只能来投奔张衡,可现在张衡说什么?
年轻人的眼眶红了,张衡看在眼里,那眼里有恨、有怒、有惊恐。那是预感到灭顶之灾后的惊惧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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