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景新漫声轻笑,眸子寒凉,“若大宣北境门户被迫打开,脱尔脱部的马蹄践踏大宣的国土,孤却保不了他们,那孤这个储君又是干什么的?”
此言一出,堂下诸人纷纷低头告罪,“殿下息怒。”
“七弟是英才,若孤将来登临帝位,他会好好辅佐孤的。”
霍江和魏晟带着虎啸军出兵的那一日,恰是年关。
魏晟从四王府出来,小世子衡儿抱着舅舅的腿,素来年少沉稳的小孩难得露出些孩子气,红着眼眶问:“舅舅何时回来?”
魏晟蹲下身,视线与衡儿齐平,眉眼璀璨的笑起,“说不准,可能三个月,也可能半年一年,甚至更久。”
四王府上下贴着红对子,挂着红灯笼。本该是年关的热闹日子,然而他们这些武将却来不及在家吃一顿年夜饭。
“我等...舅舅回来。”
“衡儿乖。”
魏青霜叮嘱女侍打点行装,事无巨细的叮嘱了一遍又一遍。
“阿姐,我都这么大了,放心吧,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你啊,”魏青霜摇头,“到哪里阿姐都是不放心的。”
衡儿擦干净眼泪,小脸一板,奶声奶气的教训道:“舅舅,你这个岁数还不成家,让母妃担心。”
“是是是,”魏晟拱起手,“臣下记得了。”
“不许为了不娶亲就说自己是断袖。”
“啊?”魏晟颇为尴尬的摸了下自己后脑,“世子年纪小,别听那些下人们胡说,臣下不娶亲是还没遇见合适的姑娘。”
“那舅舅要是遇见了,可要主动些才好。”这样一来,他就有舅娘了。
“阿姐,我走了。”盔甲轻动,青年暗红色的披风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魏青霜扶着墙砖,喃喃道:“一路平安。”
听得朝廷指派虎啸军北上的消息,彼时在二皇子府中的赵寿生生压着怒意,“戚良恪!他可真是好样的!”
齐寥世正窝在暖房里看艺妓跳舞,面上正乐着,目光扫见从外头进来的赵寿,发觉他脸色很差,不由坐正身子,小心问:“怎么了这是?”
赵寿皮笑肉不笑的扯开嘴角,“朝廷旨意,令七殿下领兵。”
“哦。”齐寥世反应淡淡,但见赵寿那副吃人模样立刻换成一副惋惜模样,“欸!寿弟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他不仁就休怪我不义。”赵寿扯出意思冷笑,“齐七必须死。”
年关短暂冲散了战事的紧张,又在虎啸军主力到达临洮后恢复旧况。就算是贫苦人家,年关底下都会吃口肉,再不济,去山里打点野味也好。
府院上的用度在年关几日宽裕了些,郭三每顿都有肉吃,个头窜的飞快,身板撑起来,模样介于少年与成人之间,风雨无阻的在院子里站桩。
秦嘉在通屋里教福儿识字。又过一年,福儿已隐隐长成小姑娘了。“哥哥,这个字前日贺涟哥已经教过我了。”
“是吗?”秦嘉挑眉,“福儿学得快,该识的字都识了,是时候该找个夫子来教书了。”
福儿眨眨眼,抬眼看向窗外一动不动站桩的人,“三哥也可以识字吗?”
“自然。单有豪云壮志而无真才实学的那叫莽夫。”
福儿小声道:“那就学。”
霍江魏晟和齐承修在府院里碰了面,议定年后对脱尔脱的战事。
达瓦近来的猛攻少了些,像是要蓄力要给大宣大当头一击似的。
女侍送来茶汤,魏晟打了个哈欠。北大境的天太冷,他连日来看兵书熬红了眼,白日里晒着暖阳都缓不过来。
齐承修倒了碗茶过去,递给魏晟,“醒醒神。”
“齐七,”魏晟灌了一口茶,临洮府的茶他喝不惯,搁置着没动,“你害我好惨,你想让虎啸军主力北上,连带着拉上我做什么?”
“让你北上可不是我的意思。”
“诶?”
齐承修看过去,“谁保举你来的?”
魏晟合上眼,往椅背里一靠,轻啧一声。“储君呐,可真是个厉害角色,明知我是四殿下的人,却还把我往北大境指,他是打的什么主意?”
齐承修眉头一挑,“你想多了,大哥是想让脱尔脱当你的磨刀石。”
“大可不必!”魏晟险些跳脚,“他卖好给我,我要是接了,置我阿姐和四殿下于何地?”
“照你这么说,我岂不是更不能领兵?”
魏晟不说话了,闭着眼倚着椅背假寐。霍江听不懂政事,只管打仗,闻言拍拍胸脯,“殿下别担心,有俺霍江在,必定把他们全都撵回北大境!”
“下一步该怎么做?”
“守边城还在达瓦手中,他想让守边城作为他们的后备营,要跟咱们打持久战,这第一步就得把守边城夺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细作
“脱尔脱善骑兵,他们的马快,只要用辎重车打乱他们的阵型,分散围困,逼他们不得不下马,骑兵没了马还能叫什么骑兵?步军后出城,再把他们逐个歼灭。”
冰原上,鲜血横铺一片,日光融化血水,大地升腾出一股浓重的腥味。
三天两夜,秦嘉听不见守边城的战况,辗转不得安睡。才强迫自己睡下,梦里铁马铿锵,鼓声阵阵,她惊出一身冷汗,侧耳在听,院内似乎起了动静。
齐承修嘱咐小厮喂马,才轻手轻脚推开门,看见通屋屏风上的身影。
“吵醒你了?”
秦嘉披衣起来,拿着盏烛灯绕过屏风,看见齐承修在血地里滚了三天的沧桑模样。
她拿帕子摁去他脸上血水,“败了?”
齐承修眸内含悲,盔甲一去,他整个人脱力跪在地上,“守边城没能拿回来,魏晟吴玥重伤,副将林一琅战死...”
秦嘉眉心一跳,双臂揽住人,给他撑着劲,“殿下,现在还不是自责的时候,脱尔脱虎视眈眈,殿下不可一蹶不振,如今千万将士的性命都指着殿下...”
“我明白,淮安,我都明白。”
院外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凌乱,伴着岑百玄和药童的指挥声,散进深夜。
齐承修身上数刀刀伤,秦嘉一面给他包扎一面道:“年前脱尔脱打不过亲卫,如今霍将军带着主力军前来,按理此战必胜。”
齐承修阖目,熬了三天两夜的头脑勉力维持住清醒,战况一幕幕在脑中回放。“脱尔脱熟悉边境线,他们用一小队骑兵诱使主力深入,然而达瓦却带着人在守边城的后边偷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方主力暴露在敌骑的射程内。他们绕过了守边城。”
“殿下!”屋门乍然敲响,扶霜在外急言道:“脱尔脱在突袭——”
“传令——防守临洮城!”
战鼓声四起,府院内重兵甲胄映着火把,冷峭的刀刃泛着寒光,齐承修一马当先,亲卫军迅速消失在黑夜里。
城门处投石机的声音闷砸在耳内,撞的脚下的地动山摇。秦嘉在心里默念,只要脱尔脱砸破了临洮的城门,城内百姓都会暴露在敌骑的马蹄下。
“来人!”
两个留守的亲卫小跑过来,拱手问:“大人?”
秦嘉神色凝重,“战事胶着,为保城内百姓安全,现在即刻带着殿下的手令去往兰台,让兰台知府开城门,接纳了临洮百姓。”
两个亲卫对视一眼,“我等无有殿下手令——”
秦嘉从袖带拿出令牌,“拿去,要快。”
“是!”
晨曦升起,枯枝凝着冰霜,临洮开了后城门,老弱妇孺先行,剩下的青壮男丁要主动留下,被秦嘉婉拒了。
“前线战事不明,五万将士枕戈待旦,若是连他们都顶不住,加上你们也无济于事。”
秦嘉抄着手,临洮府内的府台县令和底下的衙吏指挥着人出城,冬阳惨淡,城门方向轰隆隆的砸城声从半夜开始就没停过。
临洮新任同知见她一人在此,满脸愁容的走过来,“秦大人,仗打的厉害,着城门年前就破了一次,虽说已经修缮过,但看这架势指不定什么时候敌兵就破城而入了,我让你先送秦大人去兰台避难——”
“不必。”秦嘉摆手,“我留守在这,殿下府院里有两个伤重的将士,劳烦同知先送他们出城,还有我阿娘和妹妹,送他们一道出城。”
中年男人还要再劝,“秦大人...”
“同知大人,不必再说。”
中年男人抹了把脑门上的汗,看着秦嘉愈走愈远,重重叹了一口气,连忙扯住一衙吏的胳膊,安排人去府院接人。
——
“注意敌兵右翼——他们包围过来了!”
“遭了!城门破了——”
“来人来人!加派人手!”
城门处雪泥盖了一层,城内空间逼仄,辎重车还来不及调换方向,脱尔脱部的精锐骑兵已经冲出包围。弯刀带出一线血迹,辎重车上的兵士身子砸下来,被马蹄蹋成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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