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玉人?”周洪哈哈大笑,“瞎眼的狗皇帝,老子是出云人!”
众人皆是一震。
玉砂上前一掌掴去:“要说话就好好说,不然泡完毒药,老娘再让你尝尝活着被割肉的滋味。”
她今天刚经历一场血战,身上杀伐气重,让周洪不由自主瑟缩。
楚云霜:“你是出云人,莫非你的父母妻儿死在了那场灭国之战里?”
“明知故问!你们母辈做了什么好事你们自己心理清楚!多少出云人家破人亡!”
周洪双眼含泪,“说什么出云人归顺琅玉就能过上安稳日子,都是你们这些大人物的谎话!我家妻主被琅玉人杀死,一双儿女活活饿死。有谁管我们一家死活?出云人不管,琅玉人也不管!可她呢?”
周洪死死盯住萧煜白,“她把我们害得这么惨,她的孩子却可以安安稳稳地入宫当妃子,享尽荣华富贵,凭什么我的孩子就要饿死在路上?!”
一直沉默的萧煜白突然轻声开口:“我的亲人也都死了。”
“那是你们活该!”周洪目眦欲裂,“你们世世代代受百姓供养,死一死又怎么了?嗯?”
他喉咙里发出类似鬼哭的声音:“你知道人饿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眼睛明明还睁着、看着你,可是一碰就掉,那个眼珠子,滴溜溜地就从眼眶里掉出来了!哈哈哈哈!”
他又笑起来,“那个手,能看到里面的血管,可是血管里没有血的,一按就破了,哈哈哈!它一按就破了!哈哈哈!”
鬼魅一般的笑声连续不断地从周洪嗓子里发出,“到最后,这点肉,竟是连一个人都喂不饱!”
牢中狱卒忍不住干呕起来。
南雪担忧地看向萧煜白,却见他陷入了沉思——
他当然见过饿死的尸体。
饿死的、淹死的、毒死的、吓死的、被踩死的……出云灭国那年,他几乎看遍了世间所有听过和没听过的死法。
同样陷入痛苦之中的还有楚云霜。
在另外一个世界,见证山河破碎、血流漂杵的是她。
只是她在埋葬了父母不久之后就大病一场,许多痛苦的、美好的回忆,都在那场大病之后随硝烟散去。
楚云霜强迫自己剥离这种窒息情绪,走到周洪近前,冷声道:
“所以,这便是你杀害这么多人的原因?”
周洪脸上扭曲着癫狂的笑意:“我的亲人都死绝了!凭什么他们还能好好活着?!”
楚云霜目光如刀:“冤有头债有主,你杀的却都是无辜之人!”
“让他死太便宜了!”周洪死死盯住萧煜白,眼中迸射出怨毒的光,“我要让他眼睁睁看着身边人一个个死去!让他活着比死了痛苦千万倍!!!”
话音才落,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楚云霜看着不对,示意南雪上前给周洪查看。
一碗汤药灌下,周洪猛地吐出一大口黑血,咳嗽竟奇迹般止住了。
他惊疑不定地望向南雪。
“痰毒壅塞肺腑,吐出来就好。”南雪淡淡道。
“我知道你今天想提的要求是什么,区区咳血之症,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你将真相都说出来,我会治好你的。即便你怀疑我的身份和医术,也还有皇上的太医院。”
周洪眼中燃起希望,张了张口正要说话,一道讥诮的声音自牢门外响起:
“三法司一家都不等就直接开审,皇上想护着云妃的心,都不遮掩了。”
周围人回头,便见卢远舟一身飘逸锦袍步入牢房,手上一方锦帕遮掩口鼻。
“云妃当真了得,”卢远舟意味深长地打量萧煜白,“不仅身怀武艺,容貌倾城,引得两国储君为你争风吃醋,身边还有这等妙手回春的神医——”
她撇一眼南雪,“说让人生就让人生、说让人死就让人死,如此神鬼手段,当真骇人。”
卢远舟转向楚云霜,语带深意,“陛下,即便证明他并非真凶,您就当真敢将这样的人留在身边?”
“哟,”楚云霜漫不经心地挑眉,“卢相可真是勤勉,夜半三更的还在宫里,怎么?府上美男都死绝了?”
卢远舟眼中闪过寒芒:“陛下消息真是越来越灵通了。”
楚云霜杏眼含笑:“那还不是拜卢相教诲?”
卢远舟亦弯着眉眼:“孺子可教。”
楚云霜撇了一眼万铜。
万铜当即会意,朝楚云霜和卢远舟恭敬道:“陛下、卢相,此犯重疾在身,刚泡了药、又吐血,此处腥臭难闻,不如下官让人准备一处干净地方,请贵人歇息?”
“不必,”卢远舟广袖一挥,朝楚云霜作揖,“下官就是来向皇上请旨开宫门的,奔波劳累了一天,是时候该回去休息了。”
楚云霜故作惊讶:“卢相这张脸便是通行令,何需朕的旨意?”
“规矩不能废。”
“希望卢相真能守规矩吧,”楚云霜慵懒摆手,不再看她,“宫门今夜没落锁,朕宣了三法司进宫连夜会审,给她们留着门呢。”
“原来如此,”卢远舟笑意更浓,“那陛下且慢慢等着,臣下就先告退了。”
万铜弓着腰一路把卢远舟送到掖庭狱门口。
踏上步辇前,卢远舟忽然回身:“万掖庭,新官上任三把火啊。小心着些,可别把自己烧了。”
第59章 宴席
万铜整个人跪趴在地,大声道:“下官恭送卢相!”
卢远舟看她一点不接自己话茬,冷哼一声,乘轿而去。
万铜起身,发现玉砂正站在门口看着这边,忙快步迎上前:“玉侍卫长,送走那尊瘟神了。”
玉砂点头:“你所付出的,皇上都看在眼里,定不辜负你。”
万铜挺直脊背:“请陛下放一万个心,下官早把家中亲人妥善安置,绝不让那奸贼拿住半分把柄!”
两人回到牢里,周洪居然再次晕了过去。
南雪正在给他施针,楚云霜在一旁急得打转:“怎么回事,刚给他泡的不是治病的药吗?”
“药性太猛,只为逼他清醒。”南雪蹙眉,“他早已是油尽灯枯之象,眼下不过是在透支性命。”
萧煜白冷冷道:“既然如此,与其浪费药材费心救他,不如上点手段,好叫他快些交代真相。”
南雪忙眼神示意他不要再往下说。
楚云霜却是脱口而出:“出云毒针蚀心砂?”
在场几人都惊住,萧煜白和南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她怎么知道的?”
楚云霜自知失言,强自镇定:“这也是儿时先帝告知于朕的……”
至于先帝是怎么知道的,你们实在想知道就自己去问她吧……
在场几人神色各异,有了然、有困惑,但都没人再发问。
万铜命人拿过新的药碗和清水,南雪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瓷瓶和金针,很快就给金针淬好药水。
萧煜白看得眉头紧锁。
“臣思虑再三,未用蚀心砂。”南雪望向楚云霜,“只用了行气提神的药物,但施的仍是蚀心针法,足够他受的了。”
萧煜白眸光冰冷:“对此等恶徒,何必心慈手软?”
“朕知道他刚才对你说的那些话大逆不道,”
楚云霜拉了拉萧煜白衣袖,叹气,
“朕就不说什么他也是无辜之人这种慷他人之慨的话了。眼下三法司还未到,若蚀心砂毒性发作,他死了,回头怎么光明正大地还你清白?”
她眸光清亮地看着萧煜白,声音在他耳边轻柔和缓,“就算你要离开,朕也希望你是堂堂正正地离开。”
在那澄澈如月的目光中,萧煜白觉得心中有根弦被拨动了。
又是这样的眼神。
又是这样的话语。
她总是这样对自己,是要他怎么想呢?
萧煜白喉结滚了又滚,终于是没再说什么。
楚云霜示意南雪动手。
片刻后,周洪在凄厉的惨叫声中惊醒,疯狂挣扎:“救命!饶了我!”
此时他的近前只有万铜。
这个粗壮的女掖庭令一巴掌抽在周洪脸上:“疼?疼就对了!这才刚开始!老娘可不像主子们那般宅心仁厚,你小子若再不好好配合,一会儿只会比现在疼百倍千倍!”
周洪感觉有一万只蚂蚁在啃食自己的五脏六腑,偏偏手脚都被捆住,无法抓挠,只能生生受着。
他颤抖着声言求饶:“大人开恩,大人开恩!求求您可怜可怜我!放过我吧!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交代实情,本官自会饶你,”万铜示意一旁文书开始记录。
“说,你是如何入宫的?”
“我……我本就是宫里人……”
在隔壁听着的楚云霜众人皆是震惊。
“蒙谁呢?”万铜却是眼神一眯,“宫里虽无明文,可底下干活的谁不知道,卢相不许任何异族人入宫当差,出云人根本进不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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