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她轻轻叹口气,转向侍立一旁的侯公公,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大伴,将那些从各地加急送来的奏报、自白书,还有追缴回来的赃款赃物清单,给诸位大人看看吧。”
侯公公躬身领命,轻轻击掌。
数名内侍抬着两个沉重的箱子进入大殿,当众打开。
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卷宗,以及一些盖有各地官印的文书。
侯公公取出最上面几份,开始高声宣读其中的摘要——
某地知府,供认如何通过相府门路买官,并每年上交“常例”;
某道转运使,交代如何将治水款项截留部分,作为“孝敬”送入京城;
某边镇将领,自白为保住职位,如何克扣军饷以答谢卢相“提携”……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脉络清晰、证据俱全。
随着侯公公平板无波的宣读声,殿中官员的脸色越来越白,有人开始瑟瑟发抖,有人额上冷汗涔涔,更有人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楚云霜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臣子,沉声道:
“朕知道,这些罪行,涉及的绝不止证词上的这几位。”
她停顿了一下,确保每一个人都听清她接下来的话:
“凡曾迫于无奈,行过贿、送过礼、助纣为虐者,只要此刻站出来,将所知事实和盘托出,朕以天子之名许诺,对过往之事,既往不咎!朕只要真相,只要铲除蠹国害民之根!但若有人心存侥幸,以为还能蒙混过关,或试图顽抗到底……”
她的目光如冰刃般划群臣:
“待朕一一查实,便不再是贪墨渎职之罪,而是欺君罔上、同流合污,罪同谋逆!届时,国法森严,绝不容情!”
“是此刻坦白求生,还是日后与罪魁祸首一同覆灭——诸位爱卿,你们自己选。”
金銮殿上,死寂一片。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那两箱打开的、隐隐散发着血腥味的卷宗,在无声地压迫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空气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无数道目光在楚云霜、卢远舟、以及那两箱打开的罪证之间惊惶游移。
好几个官员脸上血色尽褪,额头渗出细密冷汗,眼神闪烁不定,嘴唇翕动,显是内心正在经历着天人交战的剧烈挣扎。
坦白,或许能求生,但立刻就会成为卢相的眼中钉、肉中刺;不坦白,皇帝言之凿凿,又有这些不知真假的“自白书”在前,万一……后果不堪设想。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大约数十息,就在楚云霜的目光逐渐转冷,卢远舟嘴角的讥诮越发明显之时——
“陛下!”
一声带着颤音却异常清晰的呼喊,打破了这可怕的寂静。
只见文官队列中,一位身着紫袍、年约五旬的官员猛地出列,踉跄着扑跪在地。
众人看去,竟是礼部尚书周秉容!
“臣……臣周秉容,有罪!臣愿坦白!”
周秉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扭曲,她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卢相……卢相她逼迫臣啊!自臣就任礼部尚书以来,她每年都要臣孝敬纹银不下两万两!臣的俸禄,便是全数拿出也远远不够!可臣若不给,不仅臣的官职难保,连臣在朝中为官的族亲子侄,也会被处处刁难、贬斥边荒!”
她抬起头,老泪纵横,羞愤难当:
“为了凑足这巨款,臣……臣不得不从经手的各项典礼仪制中克扣!每年的祭天大典、先帝冥诞、太后圣寿……能省则省,能减则减,以次充好,虚报账目!此次太后寿典,臣……臣便从中克扣了一万余两,可即便如此,仍填不满卢相的胃口!她竟……竟还亲自对选妃大典动手!”
说着,周秉容声音因悲愤而高亢起来:
“这次选妃大典,看似雨露均沾、公平竞争,实则不论是我琅玉良家子、还是外邦进献的贡男,若想顺利入宫候选,都必须先向她卢远舟奉上金额不菲的孝敬!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少则数千,多则数万!若无钱财开路,纵有绝世姿容、满腹才学,也休想踏入宫门半步!”
“此事皇后娘娘忙于总揽章程,或许不知细节,但协办此事的臣之幼子周美人,他……他却发现了端倪!”
第110章 亮剑(四)
提及儿子,周秉容更是泣不成声:
“陛下天恩,让小儿在老臣寿诞之日归宁省亲,小儿在家中哭诉,好好的选妃大典竟然成了卢相敛财的聚宝盆,他良心难安,苦苦哀求老臣向陛下告发,老臣也已答应。”
“可老臣亦知,此次选妃大典事涉外邦,期间若出事,那灭的可是我琅玉国威!所以,老臣已经做好打算,在选妃大典之后寻机禀报!拼了全家的性命也要揭发奸相罪行!今日……今日趁着陛下广开言路,给予机会,臣便……便一并说出来了!臣自知罪孽深重,甘受惩处,只求陛下明鉴,铲除奸佞,还朝堂清明!”
说罢,她重重磕头,伏地不起。
“好!”楚云霜上前,亲自扶起周秉容,“周爱卿既是无辜的,朕必当信守承诺、既往不咎!”
她拿出自己贴身的帕子给周秉容擦泪,“朕会加派人手保护周府,绝不让某些宵小有可乘之机。”
其余官员眼见着皇帝果真不追究,还派人相护,一个个都开始蠢蠢欲动。
“哈哈哈哈哈——!”
一阵大笑突兀响起。
卢远舟一边笑,目光如厉风,扫过那几位已经往楚云霜身边靠去的官员,最后落在楚云霜身上,再无半分掩饰,尽是枭雄般的睥睨:
“陛下当真以为,仅凭几句空口许诺,就能逆转乾坤?”
她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高高举起——那是一枚巴掌大小、黄金质地的令牌,上面雕刻着半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凤凰眼珠镶嵌的红宝石在灯火下流转着耀眼光芒。
“认得此物吗,小皇帝?”卢远舟的声音充满嘲讽,“此乃节制禁军的玄凤令!”
她持令环视,气势逼人:“宫门守卫,殿前巡逻,皆听此令调遣!不止如此,京郊大营五千精锐,见此令如见天子,随时可入京策应!陛下,您觉得,她们是怕您那虚无缥缈的‘既往不咎’,还是怕老夫手中这实实在在、可定生死的兵权?!”
她脸上露出狰狞之色,陡然厉喝:“今日朝堂种种,皆因奸佞小人罗织罪名、构陷忠良,更妄图混淆圣听,蒙蔽陛下!陛下年幼,受其蛊惑!本相既受先帝托孤之重,今日,便不得不行非常之事,以清君侧、正朝纲!龙骧禁军何在?!”
最后一声叱咤,她运足了中气,声震殿瓦,显然是向殿外守卫的禁军发出信号。
然而——
殿外一片死寂。
只有秋风吹过廊檐的细微呜咽,和远处隐约的宫漏滴水声。
预料中甲胄铿锵、蜂拥而入的场面并未出现。
卢远舟脸上的狞笑凝固了。
她侧耳倾听,片刻后再次高呼:“龙骧禁军!速速入殿护驾!擒拿逆贼!”
依旧……毫无动静。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无处不在的“窸窣”声,仿佛蛇群游走,从大殿的各个角落——梁上、柱后、帷幔阴影处、甚至御座后方传来。
下一瞬,数十道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大殿之中!
他们身着紧身黑甲,面覆玄铁面具,手持制式奇特的短刃或弩箭,行动间迅捷如风,落地无声,瞬间便占据了殿内所有要害,将包括卢远舟在内的所有人隐隐围在中间。
冰冷肃杀的气息,刹那间弥漫整个空间。
楚云霜微微挑眉,看着脸色骤变的卢远舟,唇角勾起一抹嘲讽:
“卢相是在叫朕的影卫吗?哦,不对,你叫的是龙骧禁军。”她轻轻摇头,语带惋惜,“区区五百禁军,还不够朕的影卫热身,在你入殿不久便已被统统拿下,卢相还在那做梦呢?”
卢远舟瞳孔骤缩,脸色几变,片刻后,她冷哼道:“陛下以为制住了宫禁便赢了吗?老夫出发前,已命人持另外一半玄凤令疾驰京郊大营!此刻,魏将军麾下五千精兵,想必已接到号令,正快马加鞭赶往京城!等大军一到,陛下这百余名影卫,又能抵挡几时?!”
“京郊大营?魏将军?”楚云霜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她不慌不忙地从自己龙袍的袖袋中,缓缓取出半只令牌。
灯火之下,这雕刻着振翅飞凤的令牌流光溢彩,鲜红如血的红宝石美得摄人心魄。
更关键的是,它和卢远舟手里的那只,看起来一模一样!
“卢相说的玄凤令,”楚云霜将手中的金色令牌微微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可是朕手中这枚?”
卢远舟如遭雷击,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枚“玄凤令”,再看向楚云霜手中那枚,瞳孔放大到了极致!
突然,她发现了什么似的,猛地把自己手里的玄凤令往地上一摔——只见金色令牌纹丝未变,其上代表凤凰眼睛的红宝石却碎裂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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