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白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所有准备好的反驳都堵在了喉咙里。


    被当众点破心思的窘迫、被看穿的恼怒，以及内心深处那份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愫交织在一起，让他抿紧了唇，下颌绷得死硬，终究没能再吐出一个字，只是投向花公子的目光愈发锐利如刀。


    楚云霜心思不在两个男人的暗流涌动上，主动开口转移话题：


    “花公子别打趣了，我等远道而来，是诚心想求购些稀罕物事。听闻千灯场汇聚天下奇珍，不知……在香料一道上，可有什么世所罕见的珍品？”


    她问得直接，眼神清澈，花公子闻言，眼中笑意更深。


    他姿态闲适地倚着船篷，娓娓道来：“这就要看贵客您偏好何种功效的香料了。千灯场里的香，可不单是图个好闻。”


    “功效？”楚云霜恰到好处地显露出几分懵懂好奇，“香料不就是用来熏屋子、熏衣裳，图个雅致气味么？还能有什么别的功效？”


    花公子微微倾身，向她靠近了些。


    萧煜白瞬间绷紧了身体，目光如电射去。


    花公子浑不在意，凑到楚云霜耳边，用恰好只够萧煜白听到一点的声音道：“自然是有的。比如，助兴的‘绮罗香’，安神的‘梦引香’，甚至还有些能让人飘飘欲仙、忘却烦忧的‘逍遥散’……就看楚小姐要的是哪种‘雅致’了？”


    楚云霜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话中所指，脸上顿时飞起两片薄红，抬手虚掩半脸，横了花公子一眼：“浑说什么呢！”


    花公子朗声笑起来，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萧煜白，见他脸色愈发黑沉，笑意更浓了。


    萧煜白觉得那笑声刺耳至极，胸中郁气几欲破膛而出。


    助兴？逍遥散？这等污秽之物，也敢拿到陛下面前说道！


    这浮浪人，简直找死！


    第117章 登台


    萧煜白怒意渐浓时，乌篷船轻轻一震，怪过一个急弯，穿出了溶洞。


    众人眼前出现一片广阔的地下湖。


    四面八方皆有船行来，所有船只都向着湖心而去。


    湖心所在，矗立着一座小岛，岛上怪石嶙峋，姿态奇诡。


    但更令人震撼的，是无数建筑物如同藤壶般依附在怪石之上，形成一片拥挤、杂乱却生机勃勃的坊市。


    木质回廊蜿蜒穿梭，竹楼石屋错落相叠，每一个飞翘的檐角都挂着灯笼，或赤红、或靛蓝、或明黄、或绛紫……五颜六色，交织成一片璀璨光海，让人目眩神迷。


    在整座岛屿的最高处，一座依托天然石柱修建的亭台巍然耸立。


    亭中悬挂着一盏体积远超他者的赤金色巨型灯笼，散发出的光芒温暖而耀眼，宛如一轮坠入地底的明月，照亮了整片水域。


    “那里是……？”楚云霜不禁出声。


    “千灯台，场中万千灯火，皆以之为尊。”花公子看向楚云霜，“小姐若是在下面的坊市找不到所求之物，可以去千灯台看看。千灯场的主人就在那里，”他定定道，“他定会帮你达成所求。”


    正说着，船身再次震动，靠上了码头。


    码头上人来人往，多是男子，服饰各异，神情或警惕或好奇地打量着新来的客人。


    “楚小姐，请。”花公子率先跳下船，伸手欲扶。


    萧煜白这次动作更快，几乎在船停稳的瞬间就已护着楚云霜踏上码头，再次挡开了花公子的手。


    楚云霜站稳身形，回头想向花公子再询问些细节，却发现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人已消失不见。


    “不是牙郎么，我还以为他想拉拢生意，怎么就走了？”楚云霜嘀咕一句，也不纠结，抬头望向那高高在上的千灯台。


    “主人，我们从哪里开始？”玉砂望着眼前迷宫般层层叠叠的坊市，头有点大。


    楚云霜：“此地诡异复杂，我们又人生地不熟，若一家家找过去，不知要到猴年马月。既然花公子说了可去最高处问问，那不如直取核心，省去周折。”


    说罢，她抬脚开始登台阶。


    萧煜白和玉砂纷纷点头赞同，快步跟上。


    说是台阶，其实都是这座岛上原本的岩石自然形成的层叠，高低不一、宽窄各异，攀爬起来极其困难。


    各种摊位和店面就是循着这样的山势一路“蔓延”开。


    细看当中货物，更觉离奇：有能使人变声的药丸；有各色眼珠、各种毒药；有能助人易容的“人皮纸”；还有明码标价、“了断恩怨”的赏金杀手……


    所有摊主，无一例外，皆是男子。


    他们有的戴着面具，有的以油彩涂面，有的则坦然露出面容。


    楚云霜目不斜视，只一心朝着高处那盏明灯前进。


    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三人才来到这座岛的最高处——千灯台。


    眼前展开一片平坦的石台，中央是一座造型精巧的石亭。


    石亭顶端的“巨灯”，此时近看才发现，竟然是一口打磨得通体光滑的铜钟，只因它将山下数千灯盏的光芒尽数反射汇聚，这才形成了那种辉煌耀目、仿佛自身在发光的奇景。


    此时的楚云霜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不管不顾地往石亭里钻去：“我……我……我不行了……让我，我休息一下……”


    玉砂走在最前探路，已经动作迅速地用随身匕首敲打桌面、椅子，又取下头上用来穿束发的银簪，仔细试过杯子、铜壶等物，确定没有毒也没有机关，才扶着爬上来的楚云霜歇息。


    三人刚坐下，亭台一侧的纱幔后走出一个梳着双髻的侍童。


    他看着约莫也就七八岁，手里端着个托盘，远远朝三人行礼：“贵客远来辛苦，我家主人请您用些冰饮解乏。”


    “你家主人是谁？”玉砂出声问道。


    “自是这千灯场的主人。”那侍童声音清脆。


    “他为何不亲自来见？”


    “主人事忙，现在抽不开身，请贵客稍待。”那侍童不卑不亢，端着托盘走进亭子里，把冰帕和冰乳茶摆到楚云霜面前。


    玉砂要上前为楚云霜试毒，楚云霜摆手道：“既然此间主人这般礼待，我们也不好太见外。”


    说着，她拿起冰帕子慢慢拭汗。


    看她接受了自己的好意，侍童胆子大起来，凑上前，吧眨着眼睛上下打量楚云霜。


    楚云霜笑问：“为何这般看我？我很好看吗？”


    “好看！但我家主人更好看！”小小侍童笑嘻嘻地，认真地端详楚云霜，“阿萝来千灯场这么久，您还是头一个不用过任何关卡就直接上来的。阿萝好奇。”


    “哦？”楚云霜来了兴趣，“这能不能登上的到底谁定的？”


    “自然是我家主人呀！”


    “你家主人这么厉害呀，那他都喜欢些什么？”


    “我家主人……”


    “阿萝！”突然，一阵清亮的男声高处传来。


    “主人！”侍童脸上绽开灿烂的笑。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侧旁岩壁的更高处，另有一个以薄纱帷幔半掩的玲珑小台。一道身影正斜斜倚台中，懒懒地望着这边。


    他着一身绛广袖长袍，衣襟松松散散，露出小片胸膛。


    外罩的玄色纱衣似有若无，引人遐思。


    脸上覆着的，是一张做工精巧的银狐面具，遮住了大半容貌，只露出一双唇——色若涂丹，似笑非笑。


    他并未起身，只是微微侧首，手中一柄黑玉骨扇随意地搭在膝上。


    目光穿过摇曳的纱幔落在楚云霜身上，如饥似渴。


    纱幔无风自动，层层轻漾。


    “贵客久等了，”他开口，声音轻柔，挠得人心痒，“冰乳茶可还合口？”


    楚云霜微笑道：“很合口，很感谢。”


    “喜欢就好，”那人嘴角咧开一个明显的弧度，“你若喜欢，回头我再让阿萝给你多做几种口味的。”


    “多谢场主厚意，只是家中还有要事，我家主人没这么多时间，”萧煜白将楚云霜半掩在身后，隔开那人投来的灼人目光，客气一礼，道“我等前来，是想寻找一件东西。还请场主帮忙指条明路。”


    “哦？”那人似乎很轻地笑了一声，语气平淡无波，“你开口……那就十万两黄金吧！”


    第118章 争斗


    萧煜白一愣：“尚未问清我们寻的是什么，就要十万两黄金。场主这……是何道理？”


    那人绣袍轻扬，漫不经心：“在千灯场，万物皆可交易，但是交不交易、怎么交易，全看本人心情。不过十万两黄金，拿得出，某便应下这单生意；拿不出，那也只能怪你自己没本事。”


    说完，他一展折扇，悠悠然扇起来。


    “你！”


    察觉到萧煜白的怒气，楚云霜连忙按住他绷紧的背，从他身后探出头来，露出得体笑容，道：“见谅，场主，在下是真心寻物，还望场主开个公道价。”


    面具后的目光落在楚云霜的笑靥上，方才淡漠的语气悄然转变，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