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楚云霜眼神微变,花晋安知道自己猜中了。
他脸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我们的过往,你忘了也好,觉得‘物是人非’也罢,都算过去了。但我花晋安说过的话,永远作数。”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只要你需要,某愿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你若遇难处,需要帮助,大可直言相告。我花晋安,总不至于……”
他余光冷冷扫过一旁的萧煜白,语带讥诮,“……比某些不听话的狗还没用吧?”
“你——!”萧煜白额角青筋直跳,握剑的手再次收紧,眼看又要发作。
“萧煜白!”楚云霜这次更快,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胳膊,用了极大的力气。
她凑近他耳边,飞快低语道:“你不怕疼,我怕!给我冷静点!”
萧煜白浑身一震,又恨又怕再伤到楚云霜,不情不愿地隐忍下去。
楚云霜见他稳住,心下稍安。
她也顾不上计较花晋安言语中的夹枪带棒,人命当先,眼下推进线索,避免更多的伤亡最重要。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连环杀人案的证物——一截织花红绫的残片,以及南雪先前绘制的三位受害者的伤口图样,递到花晋安面前。
“花场主既然猜到了,我也不再绕弯子。我们确实在找一个人,他杀害了我的一位……挚友,这是现场留下的红绫。我们查出此人可能与一桩连环凶案有关,凶手犯案时习惯以特殊手法造成这样的伤口。”
她指着图样道,“我的兄长也差点被他所害,闻到了他身上的金鳞香,是以我们找过来看看千灯台有没有线索。”
花晋安接过红绫残片,端详着伤口图样,神色难得变得严肃起来。
楚云霜察觉到他的异常,轻声问:“怎么了?”
花晋安郑重收起油纸包,看向楚云霜,微微叹气:“几位随我去一个地方吧。”
几人满腹疑惑地跟着花晋安,沿着千灯台另一侧更为隐蔽的石阶下行,穿过几条僻静无灯的巷道,来到一处位于岛屿边缘、背靠岩壁的独立石屋前。
石屋无窗,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却散发着一股阴森寒意。
牌匾上白底黑字写着“义庄”二字。
看守的是一个失明的男子,听见花晋安的声音,躬身打开了门锁。
阴冷潮湿的空气混合着石灰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虚弱地晃着。
几台劣质的棺椁敞开在地,里面盖着白布,隐约可见下面的尸体。
花晋安示意盲者揭开其中几具尸身上的白布。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看到那些尸体的惨状时,楚云霜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第120章 瞒报
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几具年轻男子的尸身,身形大多纤细瘦弱。
他们肤色青白,显然已死去多日。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们身上的致命伤,与宫中三人的几乎一模一样!
颈部有红绫缠绕的勒伤,腹部刀伤伤口狭窄而深、边缘整齐。
他们的眼睛都被残忍地挖去,只留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脸上覆盖着的,正是那种织花红绫!红绫紧紧蒙在眼窝处,仿佛刻意为之。
花晋安轻叹一声,语气沉重:京城内外,这样的死者已非个例。多是深夜独行时,在暗巷、河岸、废屋旁遇害。有家世的尚能归葬;那些没家世的……”他目光扫过那些草席,“便如荒草,枯于此地,无人问津。”
玉砂朝着尸体躬身一拜,接着蹲下身,仔细查验。
伤口细长,入肉不深,但很整齐。
“凶器应是极薄、极锋利的长刃,绝非寻常兵刃。”她快速分析道,面色凝重,“凶手要么力道精准,要么熟知人体要害,杀人时基本是一击致命。”
楚云霜叹口气,也朝尸身行了一礼,蹲身去取一具尸身脸上的红绫。
靠近的刹那,她指尖一颤。
这红绫僵硬、粗糙、腥气扑鼻,与宫中红绫似乎不太一样?
“花公子,劳烦把刚才的红绫残片再拿来看看。”她转头对身后的花晋安道。
两段红绫并放,差异瞬间了然——宫中那段柔软绛红,义庄这段腥臭粗糙,而且细看纹样也略有不同。
楚云霜眸光骤冷,对花晋安道:“劳烦取些醋来。”
她在两块红绫上分别浸了些许食醋,接着在上面放上两块铜板。
“之前看南雪操作过。想知道红绫上染的是不是血,就看一会儿铜板会不会出绿锈。”
果然,片刻后,义庄红绫上的铜板出现斑驳绿痕!
联想之前接连被误导,楚云霜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所以,之前的红绫很可能也是伪造的!这几具尸体上的,也许才是凶手真正使用的红绫!”
所以,之前的调查,也许从一开始就落入彀中!
周洪绝对只是个替罪羊,而卢远舟也不可能会是连环凶案的真凶,一切线索是都有人在刻意伪造。
阴风穿堂,昏灯摇曳,寒意肆无忌惮地侵蚀众人。
花晋安的声音在风声中幽幽传来:“尸身被送来的时候我检查过,他们身上的财物都没有丢失。我不明白,凶手杀他们究竟是为什么?”
其他人同样眉头深锁,脸上满是凝重和不解。
潜藏在暗处的真凶,究竟是什么人?又有什么目的?
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因为撕开了一层伪装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凝视着那些长眠的年轻面孔,楚云霜只觉肩上压力陡然倍增。
萧煜白目光在尸体的衣服和红绫上反复逡巡,眉头紧锁,摇了摇头缓缓开口:“不像是泄愤那么简单。”
楚云霜立刻道:“怎么说?”
萧煜白转向她,声音低沉而缓慢:“死者身上衣物都是深色,都是腹部中刀毙命后被挖眼覆盖红绫……这凶手行事手法固定,不像随机作案,更像是在执行某种既定的仪程,”他顿了顿,继续道,“或许他在达成某种执念,或许在惧怕什么,或者是在对什么进行<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
这种高度的重复性和标志性行为,要么是被迫的,要么就是凶手内心有某种执念。
她眼眸一亮,沿着萧煜白的思路继续延展:“红绫蒙眼,挖去双目……也许是凶手的某种仪式,或者是凶手阻止被‘注视’。可死了这么多无辜百姓,又有作案线索,为什么……”
楚云霜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萧煜白却听出了楚云霜话中的困惑
——如此明显的连环凶案,多次发生,为何从未在送往宫中的奏报里看到过只言片语?
是地方官员隐匿不报,还是报到了中枢被压下?
花晋安闻言,以为楚云霜是好奇为何朝廷没有出面调查,目光又恢复了之前的讥诮,语气凉薄嘲讽:“还能是为何,平民男子的命如同草芥,世间有几人能做到像楚小姐这样,不在意性别樊笼,替男子讨公道呢?”话到尾音,又带上了几分缱绻,看向楚云霜“折腾了这么大半天,你也累了吧?我在附近有一处别院,楚小姐要不要过去落脚歇息,再做打算?”
此时已是丑时末,楚云霜这一路风尘仆仆,又是找千灯场,又是来义庄,确实觉得疲惫至极。
楚云霜点了点头。
她身份特殊,花晋安安排,总归比外面随意找个客栈好些。
到了别院外,楚云霜对玉砂耳语了几句,玉砂应声离开。
花晋安垂着长长的羽睫,就当没看见,给楚云霜引路。
他给楚云霜安排了一间打扫得极干净的上房休息,铺面熏的都是楚云霜喜欢的香。
萧煜白则被安排在了一处柴房。
萧煜白对花晋安不放心,也没打算睡,干脆在楚云霜门口待着了,哪都没去。
楚云霜一整夜辗转难眠,满脑子都是那诡异的红绫。
卯时初,外头传来脚步声,楚云霜一下坐起来:“玉砂?”
外头的两个人明显一愣,接着是玉砂的声音:“主子醒了?”
“你进来说话。”
玉砂朝萧煜白微微一礼,推门而入。
她从贴身处取出一封火漆完好的密信,双手呈上:“主人,家里的回信。”
楚云霜迅速拆开。
信是皇后姜广涵亲笔,字迹端方雅正,力透纸背。
“陛下亲启。臣妾协理奏章多年,从未见此案相关呈报,故,若非地方瞒报,便是被内阁压下、未呈天听。妾已遵圣谕,令各地彻查、限期回报。万望陛下尽早回宫,龙体安危为要。”
果然如此!
楚云霜捏着信纸,指尖微微用力。
不是下面没发生,而是她不知道!
这种连环凶案若是呈上来,她必定是要追问,施压解决的。
这些官员尸位素餐,只想着得过且过守好自己的乌纱,反正受害的都只是平民男子,她们不想给自己找麻烦,索性不上报,任由民间人心惶惶,民怨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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