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神色黯淡下来:“再后来……家国破碎,自身尚且难保,这些往事,也就真的只是往事了。”
“但她说的话,我一直都记着。如今,也想说给你听。”
萧煜白转过脸,目光清亮地望进楚云霜眼中,字字恳切:
“无论过往如何沉重,前路如何艰险,有时候……或许可以允许自己,稍稍‘任性’一点,多为自己想一点。难过时,也可以……不用一直忍着。”
这些话,如同一片羽毛,轻轻落在楚云霜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这些话莫名让楚云霜觉得熟悉。
也许是因为,她也曾经无数次在心底问过自己,是不是可以勇敢一点?是不是可以选择不同的路,给自己和百姓换来不同的结果?
她那身为云妃的人生或许不是只有摆烂那一条路。
躺平躲闲,不过是她绝望之后懦弱的选择。
楚云霜任由自己靠上了萧煜白的肩头。
那肩膀比想象的更坚实,更沉稳。
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其下内敛的力量。
她放任自己不再去想那些痛苦的回忆,从这具温暖而坚实的躯体中,汲取片刻安宁。
她缓缓阖上眼,将身体的重量全然交付,环抱小女孩的手臂也微微松了些。
南雪见状,悄步上前想接过孩子。可她刚触及女孩的衣角,睡梦中的小人儿便不满地蹙起眉。
楚云霜轻轻摇头,以口型示意:“无妨。”
南雪只能再退回一侧,安静地守着那团篝火。
融融暖意自相倚处传来,夜风也显得柔和了许多。
感受着肩头的渐渐增加的重量,萧煜白调整了一个让她靠得更舒服的姿势,闻着她淡雅的发香,渐渐地也陷入了睡梦。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玉砂提着食盒回来了。
她一眼便看到了火堆旁的光景——
陛下靠着云妃,云妃坐得笔直,两人依偎在一处,都已沉入梦乡。陛下怀中的小女孩也睡得香甜。南雪在旁支着额,闭目小憩。
橘色的火光温柔地笼着他们,宛如一幅恬美的画。
玉砂的心莫名软了下来。
她上前给火堆又添了几根粗柴和干草,在旁边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倚靠下来,也阖上了眼。
今夜,便让所有人都好好休息一下吧。
明天又要奔赴新的现场,得养足精神。
荒宅寂寂,余烬犹温。
远处,隐约传来四更的梆子声,悠长,缓慢,仿佛也怕惊扰了这一隅短暂的安宁。
……
晨光熹微,荒宅中的篝火早已熄灭,只余下一小堆灰白的余烬。
小小在楚云霜怀中醒来,揉着惺忪睡眼,手里仍紧紧攥着那株小草。
楚云霜依照昨夜她大概说出的住处,将人送至城东一处还算齐整的宅院前。
门房进去通禀,一个衣着光鲜的女人匆匆而来。
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见到女孩,先是一愣,随即不悦道:“你……你怎么不在自己房里?”
楚云霜便知道这妇人是刚知道孩子跑出去了。
她上前一礼,平静道:“她是个孝顺孩子,因为担心父亲孤独,特地去了贵府老宅,陪她父亲呢。”
此话一出,那女人还要出口的责备当即噎住。
楚云霜缓声继续道:“这恰恰说明夫人您把孩子教得很好,所谓上行下效,必定是您时时把孩子带在身边,言传身教,才能养出她这般至纯至孝的性情。夫人,在下十分佩服。”
那妇人却是听出,楚云霜这是拐着弯地在点她,否则要真是时时刻刻把孩子带在身边教导,又怎么会连孩子丢了都不知道?
她的脸颊蓦地涨红,嘴唇嗫嚅几下,似是想辩解,最终却只是一把把小小拉过去,摸了摸她的脑袋:“想看爹爹可以同娘亲说,娘亲带你去,为什么自己夜里偷偷出门?”
小小举起手里的小草,又指了指楚云霜,说:“不用去啦!这个姐姐说,爹爹睡着后变成了小草,只要把这个草带在身边,以后小小都不会和爹爹分开啦!”
妇人闻言一震,眼里泛起一层薄薄水光。
许是想起了和前夫共度的那些时光,或者是对小小的愧疚和不忍。
她起身,看着楚云霜,缓缓地,躬身一礼,郑重道:“多谢!”
楚云霜回之一礼:“举手之劳。小小是个好孩子,还望夫人多多陪伴,呵护她成长,未来必成大器。”
“在下明白恩人的意思,从此以后必定多陪这孩子,”妇人侧身往里让,“若恩人不弃,还请进屋一叙,在下愿以厚礼谢过恩人!”
“只是举手之劳,当真当不得谢!”楚云霜摆摆手,随即声音转沉:“我等此行,其实是为了家里的一位……”她顿了顿,措辞道,“……亲友。一个凶徒残忍杀害了他,手段残忍,事后把他的眼睛都给挖了,还堂而皇之地在尸体上留下了一条红绫!我们一路追寻线索,这才找到了您家的老宅。”
妇人听完,深深叹了一口气:“恩人重情重义,在下佩服!当初,先夫遇害,我也曾想过为他找出凶手,可是报官无用,我一介平民也实在不知从何查起,所以也只能……”
说着,她似是下了什么决心,对楚云霜道:“恩人稍候,我去去就回”
说着她快步进屋,不一会儿就捏着一个油纸包出来。
她当着众人的面打开纸包,里面是一截已经发黑的红绫,隐隐飘出一股血腥味。
“这是当初先夫受害时身上找到的唯一线索,我截下大半送去官府,可惜没什么结果。这是最后剩下的一截。”
她把红绫往楚云霜面前递了递,“既然恩人为亲人查案,那这截红绫就请恩人拿去,希望能对破案有所帮助。”
楚云霜轻声道:“都给我了,那你呢?”
妇人自嘲地笑了笑:“我只是个庸人,除了骂骂官府,什么都做不了。如今……”
她往里屋望去,“我又有家室和孩子了,查案,我实在是力不从心,还不如都给了你,希望能助你查出真凶,也算帮我了却一个心结吧……”
第129章 舆图
话别后,众人带着新得的红绫一起奔赴花晋安查出的另几个凶案现场和死者埋尸处。
但连跑了几个地方,都因为时间久远、尸体未能好好保护而几乎没有进展。
唯一的收获,就是陆续又获得了几截红绫。
有的是在尸体上连着一起下葬的,有的是像小小父亲那样由家人收着的。拢共有四五截,都被玉砂用证物油纸一一包好。
跑完几个地方,已是酉时末,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几人饥肠辘辘,就近寻了一家看着还算干净的酒楼用饭。
玉砂谨慎,特意要了一间位置偏僻但临街的雅室,又依照楚云霜的吩咐向店家讨了纸墨笔砚。
祭完五脏庙,将狼藉的杯盘收拾到一边,楚云霜在桌上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将宫中的红绫和今日查访所得红绫比对。
南雪用随身带来的工具一一检验后,对楚云霜和萧煜白道:“小人确定,宫外几条红绫和宫内红绫花纹是一致的,都是当时出云给琅玉特供的款式。说明凶手手上拿的应都是这类红绫,或者说,凶手极有可能自己就会织这种红绫。”
“不管会织还是手头有,这个人至少是进出过王宫的,”萧煜白沉吟,“因为这种红绫只用于进贡琅玉,皇室和民间都不可能日常用。”
楚云霜点点头,又转向南雪:“还有其他发现吗?”
南雪摇了摇头,思索后继续道:“唯一的不同之处,也是之前主人您已经发现的。宫外的红绫基本都是特地用血浸染过的。”
楚云霜望向萧煜白:“之前你说过,这个凶手极有可能是有什么执念,我现在越来越认可你的这个判断。这么多起凶案都用这样的红绫,光事前准备就要花好些心思。”
萧煜白叹气道:“可眼下,凭着这些线索,似乎还是没办法找到凶手。”
“那倒未必,”楚云霜拿起笔,蘸了墨,在店家给的宣纸上勾勒起来。
几人凑过来看,发现她似乎正在画一幅地图。
片刻后,果然,一幅简略的舆图跃然纸上。
起点位于玄武门附近的小小家老宅,由北向南,经过临河的垂柳巷,沿着朱雀大街延伸至百姓聚集的南城平康坊。
萧煜白觉得有点眼熟,不确定道:“这是……我们刚才走过的几个地方?”
楚云霜鹿眼一弯:“不错,我把几处凶案发生的位置都画了出来。”
她用指尖点着被圈出的几个地方,“这几起案子发生的地点看似杂乱,但若以案发时间倒推凶手行动,再结合通路情况……凶手对这一片应当很熟悉。”
“我甚至怀疑,这凶手有可能就住在这附近。”
萧煜白目光落在舆图上,脸色冷峻:“此地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确实是个隐匿行踪的好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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