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卢远舟露出一个笑来,连连点头:“很好,有长进。很好!”
楚云霜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居然感觉卢远舟这些话里没有讽刺,而是真诚的赞美,还有一丝……欣慰?
这让楚云霜浑身不自在。
那张脸上,那种柔和,像是母亲看见女儿终于出息了的那种满意……
想到卢远舟多年来对父亲的龌龊心思,一阵嫌恶涌上楚云霜心头。
她冷声打断卢远舟:“朕的这些成长,从来不是因为卢相,你还是收起那些莫名其妙的心思,好好回答朕的话,争取让自己下半辈子过得舒服点吧。”
卢远舟深深看了一眼楚云霜,没有恼,也没有收起那个笑。
她抬起手,指了指墙角的矮几:
“既然如此,那陛下,陪老臣下一局棋,如何?”
楚云霜:“你又想玩什么把戏?”
卢远舟:“陛下不是想知道答案吗?答案就藏在棋局里,陛下可愿入局?”
楚云霜盯着她苍白的手,她的枯指在昏暗的火光映照下近乎透明。
短短几个月的幽闭,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琅玉左相已经变成一个干瘪枯瘦的老妪。
可那双眼睛依旧如猎鹰般犀利,内里的算计也丝毫不减。
楚云霜早知道没那么容易从卢远舟这里得到答案。
“行啊,卢相想下,朕就陪你下。”楚云霜扬手,“来人,备棋。”
棋盘很快摆好。
卢远舟从榻上起身,拖着脚镣走到矮几前坐下,也不同楚云霜谦让,自顾自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星位。
楚云霜在她对面坐下,执白,落在对角。
棋局初开,两人都不说话,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响声。
卢远舟的棋路老辣沉稳,步步为营。
楚云霜虽然年轻,但是从小就受到父亲熏陶,倒也应对自如。
下了几十手,棋盘上的局势渐渐明朗。
卢远舟的黑子在左侧布下一道厚势,隐隐有吞并白棋边角的意图。
楚云霜的白子在右下角稳扎稳打,不为所动。
下着下着,卢远舟突然抬眼看了楚云霜一下,嘴角微弯:“临危不乱,稳如泰山。很好。”
楚云霜真是烦透了她这种语气,啪地落下一子,拔起了卢远舟在右侧埋下的三颗伏兵。
卢远舟“啧”的一声:“怎么就着急了呢?”
白子落下,封住了楚云霜在两者交界处的七枚白子。
“性子还是有点急躁,”卢远舟慢悠悠收走那几颗白子,“还是年轻。”
又是十几手。
黑棋的攻势渐渐凌厉,白棋虽然守得稳,却始终被压着一头。
楚云霜盯着棋盘,忽然发现一个奇怪的地方——
黑棋在右上角有一枚孤子,落子极早,位置也极偏,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过棋盘中央的任何一次厮杀。
可偏偏是这枚孤子,像一根刺,卡在白棋咽喉要道的边缘。
若白棋全力应对黑棋的正面攻势,那枚棋子随时可以落下致命一击。
若白棋分心去防那枚孤子,正面战场便会溃败。
楚云霜拈着白子,迟迟没有落下。
卢远舟显然发现楚云霜在为那颗孤子为难了。
她望着楚云霜,目光幽深,扬了扬下巴:“想不通就先放着。反正目前看来没有任何威胁,不是吗?”
第178章 对弈(二)
楚云霜垂眸,将白子落在另一处。
棋局继续。
又是二十几手。
黑棋的正面攻势越发凶猛,白棋勉力支撑,节节后退。
那枚孤子,依旧静静待在那个角落,一动不动。
楚云霜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走势,竟然莫名熟悉。
可她确定自己绝对没有遇见过同个类型的棋局,否则她绝对会有印象。
那颗看似人畜无害的孤子越来越刺眼,可正面战场上厮杀焦灼,她竟无暇分身来摘掉这颗黑子。
卢远舟再次落下一子,棋盘中央的局势彻底倒向黑棋。
“胜负已经很明显了,陛下还继续吗?”
“不到最后,又何谈胜负?”楚云霜也落下一子,收走了左侧十六颗黑子。
卢远舟轻笑一声,又落下一子。
只这一下,那颗孤子竟与其他黑子串联成墙,彻底封住了白棋的最后一处气口。
白棋彻底败了。
楚云霜呼吸一滞。
卢远舟悠哉哉地靠上背后的土墙,语气随意道:“陛下可知,一盘棋里,最难防的是什么?”
楚云霜没有回答。
卢远舟自顾自道:“不是正面进攻的强敌,不是看似紧逼的追兵,而是从一开始就落下的那枚闲子。刚开始你觉得它无关紧要,所以不去处理它。等到你发现它如鲠在喉,你已经无暇处理它。”
楚云霜垂眸,盯着那枚黑子,突然,一个想法在脑中一闪而过。
对出云来说,楚宁羽是正面进宫的黑子,萧天华是节节后退的白子。
可她们都不是真正的棋眼。
真正的棋眼,是那枚从一开始就落下的孤子。
它在暗处待了那么久,久到所有人都忘记了它的存在。
然而,最后却是它,成为了白棋彻底覆灭的关键。
“这一切的背后,还有第三人?!”
楚云霜猛地抬头,直视卢远舟的眼睛。
卢远舟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仰靠着墙,睥睨楚云霜,“老臣累了,陛下请回吧。”
“卢远舟,”楚云霜沉声道,“朕觉得你应该把话说清楚。”
“世间难题,从来没有唾手可得的答案。这盘棋,老臣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剩下的,陛下自己悟吧。”
卢远舟撑着矮几起身,拖着脚镣回到木塔上,背对楚云霜就躺下了。
楚云霜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是了,对卢相这么一个惜命的人来说,怎么可能轻易就把答案和盘托出?你还指望这么拖着直到自己寿终正寝呢。只是,你如此不配合,那也别怪朕心狠,本想给你换个暖和点的牢房,现在看来也是没必要了,卢相挺喜欢这暗牢的,那你就继续躺着吧。”
……
楚云霜回到御书房时,夜色已深。
推开门,暖意扑面而来——炭盆里燃着红箩炭,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餐食和乳茶,底下都用炭火微微温着。
萧煜白坐在案侧,手里捧着一卷书,听见动静便抬起头。
“回来了。”他放下书,起身迎上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脸色不太好,卢远舟不肯配合?”
楚云霜摇摇头,由着他替自己解下大氅,在案前坐下。
“倒是没有完全不配合,”她端起萧煜白递来的乳茶,暖了暖手,“她跟我下了一盘棋。”
萧煜白:“先不着急说这些,饿了吧?先用膳。”
“好。”
萧煜白一一掀开餐食的盖子,热气腾腾而上,竟是像刚出锅一样。
他给楚云霜打了一碗汤,小半碗饭。
楚云霜举起筷子就开吃。
她是真饿了。
和卢远舟在那阴森森的暗牢里斗智斗勇,是一种极大的消耗。
用完膳,楚云霜歪在榻上,一边喝清茶,一边絮絮叨叨地和萧煜白把暗牢里的事说了一遍,说完忍不住怒道:
“……这只老狐狸,说什么无欲无求,心里不都还是算计?”
“还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话都不肯摊开了说。我就不信她自己想不明白,楚宁羽但凡打进京城,第一个除掉的就是她!……”
她把手里的茶杯挥得茶水乱溅,萧煜白也不拦着,任由她撒泼。
他难得看她这副样子,有点好笑,又有点心疼。
坐在帝王宝座,对外总是要端起一副稳重模样,也只有在自己人面前才能放松下来。
楚云霜说着说着,突然顿住,“对了,那棋局,我这么跟你说怕是不够明白,我摆给你看。”
说着,她让人重新拿来一副棋盘,自己左右手各执黑白,一步一步把今天和卢远舟的棋局重新下了一遍。
“这盘局的棋眼,就是这枚看似不经意落下的闲子,”楚云霜望向萧煜白,“我觉得卢远舟就是想用这盘棋提醒我还有隐藏的第三人在其中,你觉得呢?”
萧煜白望着棋盘:“臣妾也这么觉得,只是,这个第三人会是谁呢?”
两人正对着棋盘沉默思忖,玉砂匆匆而入,脸色凝重。
楚云霜抬头看了她一眼:“如何了?是追踪到物资了吗?”
玉砂摇摇头:
“出事了,陛下。城西又出一桩红绫杀人案!”
“什么?!”楚云霜手一抖,手中的棋子吧嗒掉落到棋盘上,“哪里发现的?”
玉砂垂首:“昨儿个半夜,一个乞丐在城西一处废弃的宅子里发现一具男尸,上报官府。京兆府官差去查看,发现死者的死状与红绫凶案一模一样——双眼被挖,脖颈勒着织花红绫,腹部乱刀劈破,死了至少有半个月了。京兆尹知道陛下重视红绫凶案,不敢擅断,已上报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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