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神情,却像是另一个人。
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他刚说是太后找她要的玄凤令,朕想再亲自听听太后说的,”楚云霜起身,“摆驾寿康宫。”
……
楚云霜进门时,谢瑾衣正倚在窗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目光落在窗外的枯枝上。
“儿臣给父后请安。”楚云霜行了一礼。
太后回过神来,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皇帝来了?快坐。”
楚云霜在她身侧坐下,先问了些寻常话:“父后近来身体可好?太医院的平安脉可还准时?”
“好,都好。”谢瑾衣含笑道,“皇帝政务繁忙,就不必挂心老身这些琐事了。”
楚云霜点点头:“今天儿臣来此,除了探望父后,还有一事想问。”
谢瑾衣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垂下眼帘:“皇帝是想问玄凤令的事?”
“不错,”楚云霜没有绕弯子,“儿臣听说,父后想借玄凤令睹物思人?”
太后一顿:“皇后是这么同你说的?”
楚云霜直觉不妙,面上却不动声色:“父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瑾衣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窗外的枯枝,过了许久才道:“先帝留下的遗物那么多,哀家若真想睹物思人,何必非要借玄凤令?”
楚云霜心头微微一跳。
这话里分明有话。
她等着谢瑾衣继续说下去,可谢瑾衣只是沉默着,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捻过。
半晌,谢瑾衣忽然开口:“皇帝,你可知道,过几天是什么日子?”
楚云霜想了一圈:“新岁宫宴?”
谢瑾衣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幽幽道:“三日后是霁儿的忌日。”
楚云霜心中微怔。
霁儿?
谁是霁儿?
谢瑾衣看着她茫然的神色,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浮起一丝苦涩的笑:“看来,你已经把你妹妹忘了。”
楚云霜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谢瑾衣却已经收回目光,又望向窗外,声音低了下去:“忘了也好。忘了她,就不会像哀家这样,年年都要痛一回。”
楚云霜知道现在自己说什么都不合适,她起身给太后斟了一杯茶,双手奉上:
“是儿臣忙于朝政,忽略了,请父后原谅。儿臣惭愧,前些日子病了许久,再加上近日政务实在繁忙,好多事情都没顾上,还请父后海涵。若父后愿意,可否与儿臣细细说说这些往事?您说出来心里会舒服一些,儿臣也好知道怎么给妹妹操办忌日才妥当。”
谢瑾衣没有接话。
佛珠在指尖一颗一颗捻过。
就在楚云霜以为她不会开口时,她忽然道:“那玄凤令,是皇后主动拿来给哀家的。”
“他见哀家这些日子心神不宁,便问哀家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哀家随口说了句‘若是能再看看霁儿就好了’,他便……”谢瑾衣顿了顿,轻轻摇头,“他便把那玄凤令送来了。”
楚云霜心中一凛。
姜广涵在御书房说的是“太后想看,臣妾便让人送去”。
和太后说的完全相反。
这两人,究竟谁在撒谎?
谢瑾衣似乎没有察觉她的异样,继续道:“哀家知道这不合规矩,可这都是那孩子的一片孝心。”
她转过头看向楚云霜,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皇帝,你别怪他。他是为了哀家。”
楚云霜沉默着,良久才道:“儿臣知道了。”
父女二人又说了会儿话,楚云霜服侍谢瑾衣喝了安神汤睡下,这才退出寿康宫。
一回到御书房,楚云霜立刻唤来侯公公。
“大伴,你从小就在宫里当差,可知道当年……”她顿了顿,“霁儿是怎么薨逝的?和玄凤令有什么干系?另外,皇后的身世你可了解?”
第185章 急信
琅玉许久未下过雪,可冷意丝毫不减。
殿外寒风阵阵,殿内炭火却烧得极旺。
侯公公垂手立在御座旁,额角一层薄汗,也不知是被殿内暖意烘的,还是被眼前这位的脸色吓的。
他伴驾楚云霜多年,太懂这副神情意味着什么。
定是出事了。
只是,朝政大事,若陛下不主动开口,他向来是一字不问。
可此刻他掂量着这个问题的分量,知道一旦说出口,不知要牵连多少人。
还都是陛下的身边人……
他再三斟酌之后才缓缓开口:
“二皇女的事……老奴确实听闻过一些。只是这些事当年被先帝压下来了,老奴也是零零碎碎听来的,年头又久,记得的未必准。陛下权当听个野闻,别全往心里去。”
楚云霜听出了他的顾虑,只点了点头,语气沉静:“朕自然会再核实,大伴只管说。”
侯公公躬身一礼,又给她斟了一杯清茶。
这才往前凑了凑,弓着身子压低声音:
“二皇女虽然只比陛下小了半岁,但毕竟是太后所出,当年太后父族瑾氏势大,在朝中根基深厚,一门心思,是想将二皇女推上皇太女之位。”
他说话间不住偷觑楚云霜的神色,见她眉眼未动,才敢继续:
“可是先帝对先宸妃用情至深,再加上陛下您是皇长女,所以,先帝最终还是定了您作皇太女。这事惹恼了太后父族,他们……他们……”
侯公公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他们胆大包天,竟从太后手中强夺了玄凤令,趁先帝深夜安寝,调兵逼宫,要逼先帝禅位给二皇女……”
楚云霜眉梢微挑。太后素来性子软弱,玄凤令被父族夺走,倒不算意外。
可敢动宫禁令牌、图谋逼宫,这些人的猖狂,实在超出想象。
“这些人哪里来的胆子?”
侯公公额头冒出细密汗珠:“瑾氏自琅玉立国便位列公卿,两百年积累,权势早已盘根错节。太后闺名谢瑾衣,‘瑾’一字,正是取自父族,能将父姓嵌入嫡子名中,便可见其气焰。”
楚云霜微微颔首:“接着说。瑾氏持玄凤令逼宫,后来如何?”
侯公公:“危机之时,二皇女不知从何处知道了这件事,连夜赶到先帝寝宫护驾。要不是她在,当晚先帝可能真的就被叛军给……”
他没说完那句话,但楚云霜听明白了。
当年的叛军对先帝是下了死手的。
“先帝龙体未有损伤,但是二皇女却在护驾时被一支流箭射中,重伤不治。”
“临终前,二皇女向先帝求情,求她饶过太后全族。先帝念在二皇女的护驾之功,答应饶过太后和谢氏一族,可瑾氏一族主脑,尽数被斩。”
“当年那杀的叫一个遍地人头啊,”侯公公目光虚虚地望向前方,仿佛望向当年的刑场,“午门前的地刷了三天三夜才干净……”
楚云霜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杯壁,淡声道:“这么说来,二皇妹是因为玄凤令而死的?”
侯公公垂首:“是的陛下。若没有玄凤令,就不会有当年那场叛乱,二皇女也不会早早夭亡。”
楚云霜垂下眼帘,陷入沉思。
若侯公公所言属实,太后听见“玄凤令”三字,该是恨之入骨才对,又怎会如姜广涵所说,想用此物睹物思人?
姜广涵的话,根本站不住脚。
可他为什么要撒谎?
若要逼宫进犯,自己这么多次把宫务和政务全然交托于他,他随便找一次起事,都可以让楚云霜无力回头,何必等到今日?
还是说,他也同当年的太后一般,身不由己,被身后之人推着走?
楚云霜脑中闪过卢远舟提过的“第三人”,指尖揉了揉发胀的鬓角,靠进铺着厚绒的椅背,缓缓吐了口气:
“大伴,皇后的身世,你了解多少?”
见最凶险的话题总算揭过,侯公公抬起袖子擦去额角冷汗,松了半口气:
“皇后娘娘出身低阶军人世家,他的母族世代为琅玉戍守边疆,堪称典范,是先帝把皇后从军中带回来,养在宫里的。”
“戍守边疆?”
楚云霜猛地坐直身子,目光骤然锐利,直直钉在侯公公身上:“他母族,戍守的是何处?”
侯公公被她陡然一变的气势惊得结巴:“是、是宁州……”
“宁州?!”
楚云霜霍然起身,一字一顿:
“姜广涵的母族,是楚宁羽的旧部?!”
……
三更时分,一匹快马奔入皇城。
安哥翻身下马,也顾不上腿软,踉跄着就往坤元宫方向跑。
宫里人如今都认得他,也知道他就是个跳脱的性子,见他这般,并未有人阻拦。
快到坤元宫时,安哥被一架围着层层纱幔的轿辇拦住去路。
轿中之人掀开帷幔,露出一张蒙着面纱的脸。
“安哥?”姜广涵嗓音清越,“你不是留在宁州了?怎么突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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