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身子压得低低的:“如今天底下,也就您和乾元宫的那位留着萧氏皇族的血脉。太后不过是希望御座上能坐一位明君。”
萧景桓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表情终于松了一些:“知道就好。你回去,告诉谢瑾衣,她的这份心意我收下了,等我杀了卢远舟拿到玄凤令,她儿子的仇,我会替她报。”
那女子一揖到底:“奴婢一会儿便去回话。”
又过了两个时辰。
破道观里无声无息地多出了几十道黑影。
他们穿着各色夜行衣,带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魅。
萧景桓的死士。
他经营多年,暗中养了三百死士,分散在京城各处,平时以商贩、脚夫、车夫、伙计的身份做掩护,只等他一声令下。
卯时三刻。
天刚蒙蒙亮,大臣们已经穿戴完毕,准备要上早朝了。
朱雀大街上,赶早市的百姓三三两两,似乎比往日少了些。
卢远舟的马车从相府驶出,沿着朱雀大街缓缓北行。
马车是青帷盖的,四面挂着厚厚的绸帘,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马车两侧,八个带刀侍卫步行跟随,个个虎背熊腰,一看就知是有身手的。
马车行至朱雀大街中段,经过一座石牌坊的时候,前方不远处突然出现一排黑衣人。
侍卫们立刻围成一个小圈,将马车护在中间。
黑衣人当中,走出一男子。
穿一身锦袍,腰悬宝剑,面容刚毅,眉目间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狂傲。
“卢远舟,没想到吧,咱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萧景桓,”卢远舟的声音从车驾中传来,“你不要一错再错。”
萧景桓哈哈大笑:“错?本王错就错在没有早早就杀了你这狗杂碎!”
他一挥手。
身后黑衣人便如蝗虫般冲向马车。
两方人马立刻冲杀到一处。
卢远舟身边的侍卫各个都是好手,萧景桓带来的人虽然多,竟一时没能占到什么便宜。
朱雀大街北段,一座酒楼的二楼雅间。
窗户虚掩着,一道细缝后面,玉砂一眨不眨地盯着街上的厮杀。
“这卢远舟有点手段啊,”安哥叼着根筷子站在他身后,也朝街头看,“居然能扛这么久!”
“他要是没点手段,这么多年,早不知被暗杀多少次了。”玉砂没有回头,“不过……眼下这情况,看起来倒好像萧景桓故意的。”
就像猫在吃掉猎物之前要戏耍一番。
这边话刚出口,更多黑衣人涌了上来,蚂蚁一样围住马车。
八个侍卫拼死抵抗,刀光剑影中,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马车夫被一支流矢射中,从车辕上滚落,马匹受惊,嘶鸣着往前冲了几步,被几个黑衣人死死拽住缰绳。
胜负已然鲜明。
卢远舟掀开绸帘,从马车里探出头来。
他的脸色发白,但表情还算镇定。
他先是对周围的黑衣人喊道:“尔等助纣为虐,日后事败,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若此时悬崖勒马,助本相拿下此獠,便是讨逆的大功!是生是死,你们可要想清楚!”
接着他又朝路两边的楼房喊道:“若有百姓去京兆府报官!本相出赏银万两!”
街边的楼房门紧闭,百姓的衣服边都看不见。
谁敢啊?
萧景桓哈哈大笑起来:“困兽之斗罢了。卢远舟,承认吧,你输给本座了!”
卢远舟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费尽心思算计,不过在替他人做嫁衣。”卢远舟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谢瑾衣怎么可能放着一个傀儡萧煜白不要,扶持你这等狂人上位?她根本就是要把这琅玉王朝整个地换成她谢家的!”
萧景桓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思忖了片刻,然后笑了。
“反正谋反的名头都担了,”他举起剑,剑锋抵在卢远舟的喉咙上,“杀谁不是杀?”
他剑锋微微用力,抵在卢远舟咽喉。
“就拿你祭旗吧!”
剑锋横向斩出!
卢远舟闷哼一声,捂着脖子倒下了。
一代权相,以惨死街头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萧景桓站在血泊中,仰起头,张开双臂怒吼:
“萧煜白,下一个,轮到你了!”
他刚迈出一步,下一刻,后背突然一凉。
他低下头,看见胸口出现了一个窟窿。
他转过身。
远处,玉砂带着密密麻麻的影卫围住了整条朱雀大街。
萧景桓抬起手:“你……萧……萧煜白……”
萧煜白哪里来的这么多人马?
萧煜白何时养了这么多人马?
萧煜白……怎么做到的?
萧景桓的身体晃了晃,膝盖弯曲,跪了下去。
身边有人迅速围了上来,试图撑住他。
但身体已经不听他使唤了。
他的余光看见,刚才他的死士冒出来的街头巷尾处,现在正冒出更多人。
影卫。
数倍于他的影卫。
他终于明白了。
萧煜白,一直在藏锋。
“杀!”玉砂的声音在朱雀大街上炸开,“一个不留!”
影卫们齐声呐喊,刀光如雪,血花飞溅。
第210章 安危
朝钟未尽,紫宸殿上已是一片压抑的低声议论。
朝臣们上朝,朱雀大街是路程最短也最平稳的一条道。
所以,今晨街上的喊杀声他们每个人都听到了。
此刻满殿文武站在丹墀之下,个个面色不定,眼风不住地往御座方向飘,又互相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眼色。
萧煜白端坐在御座之上,十二旒冕的垂珠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叫人看不清神情。
终于,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臣迈出班列,躬身道:“陛下,臣等听闻上朝途中,朱雀大街发生了极其激烈的厮杀,刀兵之声震动街衢,百姓惊逃,市井大乱。此事非同小可,请陛下务必遣人速去查明,以安民心。”
冕旒微微晃动了一下,萧煜白的声音传来:“朕已让玉砂带人前去查看了,诸位爱卿稍安勿躁。”
话音落下不过盏茶工夫,殿外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所有人齐齐回头。
玉砂浑身浴血地走入殿中,单膝跪地:“陛下,微臣奉命前往朱雀大街,已将事态控制。”
殿中呼吸声骤然一紧。
玉砂抬起头:“逆贼萧景桓率众当街拦杀左相卢远舟,左相身死。逆贼萧景桓已被就地诛杀,三百死士尽数伏诛。”
“三百?!”殿中有人惊呼出声,“竟有如此多杀手!”
玉砂没理会,一挥手,身后的影卫上前,将两具尸体抬入殿中。
一具是卢远舟。这位权倾朝野的左相,此刻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双目圆睁,朝服上撕裂了数道口子,露出里面的伤口,触目惊心。
另一具是萧景桓。
他圆睁着眼,身上的锦袍已经被乱刀割得破烂,头发散乱着,华贵的冠冕半挂在头顶。
满殿哗然。
萧煜白快步走下丹陛,在卢远舟的尸体前停住,低头看了片刻,忽然捂住脸,发出一声干巴的哽咽:“卢相……哎,朕的卢相……”
萧煜白又缓缓转向萧景桓的尸体,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皇叔……皇叔你怎么这么想不开?你纵然有千般不是,到底是朕的皇叔,你和你的人,朕再怎么样也会保你们性命的……你又为何要自绝于天下……”
这时,高令申适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容禀!昨夜有人从牢外地底挖了地道,直通萧景桓的牢房,将人从地下带了出去。臣已经派人去彻查同党,但无论如何,此乃臣失职之罪,请陛下降罪!”
萧煜白摆了摆手:“人死债消,没了这领头的,他们应该也闹不出什么风浪了……”
说着似乎还要伸手去给萧景桓盖眼睛。
这副优柔寡断的模样立刻激得一个官员出列:
“陛下!莫被亲情蒙蔽双眼!萧景桓谋逆犯上,可曾顾念半分您是他的子侄?他东窗事发却不思悔改,竟还敢越狱,当街拦杀朝廷官员!那可是三百死士!这是打算从朱雀大街一路杀进紫宸殿来呀陛下!!!这些人简直目无王法,罪不容诛,必须彻查!”
这一声骂,像是打开了闸门。
“臣附议!此等暴行,若不严惩,朝廷威严何在!”
“请陛下即刻派兵,全城搜捕,务必把逆贼同党一网打尽!”
众臣的声讨中,萧煜白用袖口轻轻压住干巴巴的眼角,遮住脸上的表情。
真是好笑。
他心中冷冷地想。
前几日萧景桓在朝堂之上与自己对峙,这些人一个个装聋作哑,不发一言,全都在看戏。
如今萧景桓杀了卢远舟,他们倒是知道怕了,知道唇亡齿寒了,一个个义愤填膺地跳出来喊打喊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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