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听老教授一通叽哩咕噜,她意识到问题远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严重,徐暮蝉的眼睛很可能以后都治不好了。
她有些接受不了这个结果,一再追问,老教授倒是很耐心,反复解释,但答案却始终只有那一个。
最后回去的时候,许知菲倒是比徐暮蝉本人还要难以接受这个结果,车上气氛异常沉重。
徐暮蝉反过来安慰她:“医生不是说还要再进一步检查吗,说不定下次检查能查出来……”
许知菲叹了口气,看着乐观的儿子,神思不属地带着他回了家。
这时已经是晚上,徐望川和徐庆明都回了别墅,看见沉默进门的母子二人,徐庆明率先开口:“医生怎么说?”
许知菲摇摇头:“医生说还要进一步检查。”
说是这么说,许知菲的表情却很勉强,悄悄察言观色的徐望川心里冒出些许欣喜——看来徐暮蝉的眼睛多半是治不好了。
一个瞎子,就算回来了又怎么样,总不会威胁到他的地位。
徐庆明脸色也不太好看,辛辛苦苦将亲儿子找回来,结果眼睛又瞎了,换谁也高兴不起来。
不过眼看妻子神情勉强,儿子更是垂着头一言不发,他也不好再继续说什么,索性转移话题道:“白天大师来家里看过了,说是地下室进了邪祟冲撞了神明,神明镇邪受损,再重新请一座金身,办一场法事就没事了。”
他的目光扫过两个儿子,道:“请神是大事,这两天你们就不要去学校了,我帮你们请了假,等金身进门,你们再去学校。”
徐望川在跟喜神相关的事上一向听话,干脆应好。
倒是徐暮蝉微微侧脸,朝向徐庆明的方向问:“请什么神?”
徐庆明不知为何脸色微变,道:“这你不用管,到时候大师还要给家里驱邪,让你们做什么照做就行。”
徐暮蝉皱了下眉,敷衍“哦”了声。
第二天徐家别墅早早就来了人,徐望川也早早过来敲门将徐暮蝉叫了起来,还给了他一套有些怪异的长袍,让他换上。
“这是什么?”
徐暮蝉心存疑虑,不是太愿意更换。但是徐望川显然是个称职的监督者,他不由分说地将徐暮蝉推进卫生间,说:“是请神的祭服,全家都要穿,你赶紧换好。”
徐暮蝉无奈,只能拧着眉换上。
衣服宽袍大袖,似乎是仿古款式,布料摸起来细腻柔滑,还透着一股隐隐约约的香气,不知道用什么东西熏过。
这香气让徐暮蝉眉头皱得更紧,他心底总有些隐隐约约的担忧,既担心留在徐家没走的那个东西,也担心哥哥会被发现。
徐暮蝉心事重重地被徐望川引着到了法坛前坐好。
徐暮蝉看不见,只能通过四周的脚步声判断,徐家今天应该来了不少人,约莫有二十来个,这场法事的规模比徐暮蝉所想要大许多。
他和徐望川坐在法坛前,那些作法的不知道是道士还是别的什么人,先是端来一碗不知兑了什么带着一股腥气的水让他们喝下,之后就围着他们跳动起来。
他们应该也穿着和徐暮蝉身上差不多款式的仿古服装,宽大的袖子时不时会从徐暮蝉面前扫过,带起一阵气流。
他们口中念叨着怪异的听不懂的曲调,随着跳动的节奏变得越来越快速激烈,曲调也变得高昂起来,在一声整齐的大喝声后,徐暮蝉听到一个声音用怪异腔调唱道:
“骨头做酒盏,五脏摆供盘。生魂当柴火上煎,血肉作泥脚下碾。红布蒙眼不见天,喜神老爷下凡间。”
那声音每唱一句,都伴随着一阵沉闷的鼓声,当最后一句“喜神老爷下凡间”唱完,鼓声连响三下,那些围在徐暮蝉和徐望川身边的人齐声说:“请神来——”
他们的声调拖得很长,到了最后甚至异变成一种令人非常不适的吟哦声,就在这样难听的曲调里,徐暮蝉隐约感觉有什么东西好像真的被他们叫出来了。
满是香火味的空气不再流动,四周跳动的人也变得静止,只有那长长的怪异的吟哦声还没停,却仿佛被什么东西罩住了,变得极为模糊和遥远。
上方传来强烈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极为庞大的东西将要降临。
徐暮蝉裸露在外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多年来面对危险习得的本能开始疯狂示警,叫嚣着快跑,但徐暮蝉坐在原地,一动也没动。
他被某种视线钉在了原地。
那视线充满了恶意和垂涎,凝滞的空气里响起了黏腻湿润的声响,像是某种东西在吞咽涎水,徐暮蝉甚至闻到风送来的腐烂腥臭味。
他搭在腿上的手用力抠住腿肉,身体上传来的疼痛让他短暂地获得了一点自由,艰难地启唇出声:“哥……哥……”
像是听到了他的呼唤,上方黏腻湿润的声响忽而消失,风中腐烂腥臭的味道也没有了,只有诡异悠长的吟哦声还在响,却仿佛异变成了另一种调子。
那调子很熟悉,徐暮蝉曾听村民唱过一次,那是祭山神时唱的调子。
“开山门呐——
烧五谷哟——
敬新酒啊——
山神公哎——
今天送上娇娇儿,莫叫耗子啃苗根!莫叫地龙嗡嗡叫!莫叫鬼风掀草棚……”
粗犷的调子绕着山转了一圈又一圈,要献给山神的新娘,被摇晃的花轿抬着,送进了山神洞里。
盘踞在空中的巨大之物低下头颅,俯视祭坛前穿着红色祭服的少年,用人类无法听见的语言宣布道:“阿蝉,是我的新娘。”
第14章
徐暮蝉微微仰着脸,能感觉细微的风拂过脸颊,在他周身环绕,祭服的衣摆也被吹得微微摆动。
那种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阴冷而潮湿的风。
风变大了些,吹得四周挂着的幡布哗哗作响。
在徐暮蝉和徐望川身边站成圈的法师们有些惊惶地四处张望——今日请神的气氛好像和以往有些不同。
他们下意识看向站在祭台前的主祭人。
主祭脸上戴着色彩鲜艳的木头面具,张开手脚做出夸张的跳跃腾挪动作,那是一种韵律十分怪异的舞蹈,大开大合如同模仿野兽的动作,他将降神咒语又重复了一遍,加重了声音道:“请-神-来——”
拉长的吟哦声再次响起,徐暮蝉微微侧着脸,听见上方盘踞的巨大之物缓缓动了起来,与祂同时动起来的还有四个人的脚步声。
脚步声非常沉重,仿佛抬着什么东西一般。
他们一步一步走到徐暮蝉和徐望川面前,然后将抬着的东西放下来,重物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很快徐暮蝉就知道那是什么了——是今日要请的金身神像。
徐庆明和许知菲按照主祭的要求燃香在神像前祭拜,之后又换徐暮蝉与徐望川祭拜。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徐暮蝉与徐望川同时燃香祭拜,可徐望川还没拜下去,手中的香就灭了。
主祭只得又给他换了三炷香。
徐望川再拜,这次香没有再灭,却烧成了两短一长。
人怕三长两短,香怕两短一长,这是不吉之兆。
这次不只是主祭,其他人脸色也微微变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徐望川自己也意识到了问题,有些不安地看向主祭,但是主祭脸上戴着表情夸张的面具,他什么都看不出来,只能有些忐忑地出声:“大师……?”
主祭也有些想不通,当初徐家将这个孩子送去侍奉喜神的时候,明明很受喜欢,怎么今日却异状频出?
再想到刚才降神时似乎也有些不对劲,主祭心里也有点打鼓,但是迎神的吉时耽搁不得,只能让徐暮蝉代徐望川再奉三炷香。
徐暮蝉虽然看不见,但也隐约知道是流程出了问题。
想到这些人忙活一通,最后请来的所谓神明其实是哥哥,他抿了抿唇,掩下了笑意,又奉了三炷香。
这一次奉香很顺利。
被替代的徐望川神色难看,却什么也不敢说。
顺利祭拜之后,主祭再次叮嘱:“新神归家,日后务必虔诚供奉。童男子逢五拜神,不可怠慢。”
徐庆明连声应是。
之后那沉重的金身神像再次被四个人抬了起来,而徐暮蝉和徐望川则被要求跟随在神架左右,一直将金身神像护送到了地下室。
神像就位,后面就简单了,只需要由选出来侍奉神明的童男子再行祭拜就可以。
原本这桩事应该是由徐望川和徐暮蝉一起来,更准确一点说,是徐望川为主,徐暮蝉为辅。
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喜神似乎对徐望川格外不满,在两人捧着新鲜的供品上前时,徐望川手中的那盘新鲜水果,忽然在瞬间腐烂流水,散发出浓烈的恶臭,甚至还能看见有蛆虫一拱一拱地往外钻。
徐望川惊吓之下扔掉了盘子,腐烂生蛆的瓜果咕噜噜滚了一地,惹得众人四散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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