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寸的大行李箱对幼小的孩童来说空间还算充裕,他钻进床底的行李箱里,侧身蜷缩着,呼吸放得轻轻的,频率也变得很低,然后闭上眼睛,想妈妈说他们过一段时间就要搬新家了,新家很大很漂亮,附近还有一家很好的幼儿园,他可以在那里交到很多新朋友。
小小的徐暮蝉翘起嘴角,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搬家了。
大概是想得太开心,他的呼吸声不小心变得重了一些,反应过来的徐暮蝉立刻捂住了嘴巴,紧张地屏住呼吸。
外面静悄悄的,楼下也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应该没有被发现吧?
徐暮蝉悄悄地将脸贴近行李箱的拉链处,然后小心地将行李箱的盖子往上顶起一些,露出一条缝来,他将眼睛贴在缝隙上,往外面看。
床底下黑黑的,窗外照射进来的光线好像被什么东西挡在了外面,照不亮床底。
徐暮蝉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将行李箱重新合上。
但奇怪的是他明明松了手,行李箱却没有盖上,依旧留有两指宽的缝隙,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徐暮蝉疑惑地转头检查,发现靠近他头这边的缝隙透出一点红色,在黑暗中非常突兀。
是什么东西呢?
徐暮蝉抬头去看,发现那一抹红色,原来是“新朋友”的红盖头。
“新朋友”一直趴在床底,贴在行李箱的缝隙上看着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找到你了。”
一双死白畸形的手抓住了行李箱的盖子,缓缓掀开——
徐暮蝉被找到了。
输了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件事,徐暮蝉本来有些吓到,心里还有些忐忑,但是“新朋友”却只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要求,只让他把自己头上的红盖头揭下来。
徐暮蝉是个信守承诺的小朋友,虽然还很害怕,但还是乖乖地照做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新朋友”的样子。
对幼年的徐暮蝉而言,“新朋友”模样比动画片里最吓人的怪物还要可怖,以至于他的记忆已经模糊了怪物的样子,但却始终牢牢记着那种恐惧感。
当时他直接就被吓哭了,恰好妈妈回家,听见哭声找过来,将他抱下了楼。
徐暮蝉被吓坏了,连晚上也要黏着父母一起睡觉。
但是父母总是很忙,晚上还好,白天的时候家里经常只有徐暮蝉一个人,吓人的怪物总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徐暮蝉周围,手里拿着揭下来的红布,想要盖到徐暮蝉头上。
徐暮蝉很害怕,他觉得自己迟早会被吃掉。
但是爸爸妈妈听了他的话,只是敷衍地安慰他不要害怕,说那些都是假的。
但徐暮蝉知道不是的。
所以又一个父母不在家的日子,他偷偷从家里跑了出去。
他想着如果自己不在家里,就不用害怕怪物了,等晚上爸爸妈妈在家的时候,他再回去。
有爸爸妈妈在,就不用担心会被吃掉了。
但那天他没有等到爸爸妈妈回家,他被一个老头捡到了。老头看见他很惊喜,自言自语说了很多奇怪的话,之后就把徐暮蝉送回了家。
那天爸爸不知道为什么回家很早,老头看见他之后,两个人说了很长时间的话。
徐暮蝉躲在一旁偷听,只隐约听到了什么“作祟”、“生意会出问题”。
爸爸似乎不信,老头说一个月后他会再来,然后就走了。
这一个月徐暮蝉过得不太开心,因为妈妈又开始抹眼泪,爸爸还凶了他,徐暮蝉懵懵懂懂,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问妈妈说什么时候搬新家,妈妈却只是抱着他流眼泪。
然后那个老头又来了。
这天爸爸一整天没有出门,老头来的时候他非常激动,两人说了很久的话,之后徐暮蝉就被妈妈抱了出来。
第一次爸爸和妈妈一起带他出门,他们带徐暮蝉去喂了小鸭子,坐了旋转木马,还吃了他最喜欢的冰淇淋,徐暮蝉很开心。
但妈妈却哭着摸他的头,说:“暮蝉啊,你别怪爸爸妈妈,我们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这一天徐暮蝉没有回家,他在回家的那条水泥路上,被父母交给了讨厌的老头。
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家了。
徐暮蝉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记忆力很好,但对于小时候的事情,他都尽量避免去回忆。
有时候记忆太好其实也是一种惩罚,就比如现在,他竟然清晰地回忆了幼年的事情,然后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竟然漏掉了这么多的细节。
原来他们不是为了五万块钱卖掉他,而是因为他和家里的那个怪物玩游戏输了,家里的生意又出了问题。
而那个老头能解徐庆明的燃眉之急,但作为交换,他要带走徐暮蝉。
徐庆明毫不犹豫地舍弃了他。
难怪那个怪物的红盖头明明已经揭了下来,现在却又盖上了,难怪徐家换了几次房子,但它却一直留在徐家。
因为徐庆明在亲生儿子和怪物之间,选择了怪物。
徐暮蝉忍不住嘲讽地笑了下。
徐庆明被他的表情刺痛,恼羞成怒道:“你扯这些老黄历干什么?我和你妈生你养你,虽然后来你被人拐走了,但这十几年来一直都在想办法找你,现在把你接回来,好吃好喝养着,哪里亏了你一点,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不成?”
他的声音不自觉抬高,周围已经有宾客看了过来。
许知菲扯了扯他的袖子,让他小声点:“你少说两句。”
又对徐暮蝉说:“你爸这是气头上说气话呢,你别往心里去。”
徐暮蝉抿着唇,模糊的视线有些无法聚焦,父母的样子在视线里扭曲,变成某种难以名状的扭曲形状。
他其实没什么好生气或是失望的,这十几年里他对父母早就不再抱有任何期待,只是现在亲眼看着他们撕下伪装,还是会有一种“啊原来他们竟然比我想象中还要糟糕一些”的意外感。
徐暮蝉意兴阑珊地垂下眼,不再看两人,视野里不断扭曲变形的父母让他感到一阵眩晕和反胃。
他往后退了一步,想要转身离开了。
后背却贴上了一道硬邦邦的躯体,徐暮蝉回头,发现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魏西楼按住他的肩膀,低头看他。
阿蝉呆呆仰着脸望向他,那双朦朦胧胧的眼睛,看上去湿漉漉的,像是要哭了,好可怜。
他牵住了阿蝉冰凉的手,将人护到身后:“我以为我的父母已经是世界上最该被天打雷劈的父母了,今天见了你们,才知道原来我竟然冤枉他们了。他们见了你们俩,估计都要甘拜下风。”
徐庆明气得脸色涨红,要不是在别人的地盘上,这会儿他已经发作了,但周围已经隐隐有看热闹的目光,他只能压抑着怒气低声道:“我教育自己儿子,关你一个外人什么事?你可以爬到魏家头上作威作福,却休想管我们徐家的家事。”
“从你抛弃他的时候,你就已经不配做他的父亲了。”
魏西楼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觉得阿蝉就应该改跟自己姓,明明阿蝉是他养大的,跟徐家有什么关系?
这么想着,魏西楼就懒得同徐庆明纠缠了,他得去问问如今改姓是个什么章程。
“走么?”他低头询问徐暮蝉。
徐暮蝉微微点了下头,魏西楼就牵着他自顾自走了。
徐庆明脸色顿时青青白白,暴喝一声:“徐暮蝉!”
徐暮蝉没有回头,紧紧抓着魏西楼的手。
半路上经过金城夫妻,这夫妻俩看了徐家的热闹,显然气消了不少,但看见魏西楼要将人带走自然不愿意,他们儿子的事情可还没解决呢。
被人挡住了去路,魏西楼心情顿时更糟,他恶意满满地朝两人笑了下:“你们与其在这里为难阿蝉,不如赶紧回去给你们的丑儿子收尸,不然晚了,可能全尸都没了。”
这话让金城夫妻脸色大变,金夫人是个泼辣角色,哪里见得有人这么诅咒自己儿子,顿时就要伸手去拉扯魏西楼:“你怎么说话——”
魏西楼蓦然回头,那双邪性的眼睛里瞳孔一分二,又分为四,满满当当地将眼白填满,四只瞳孔收缩竖立,冷冷地注视着金夫人:“让开。”
金夫人跟他对上视线,瞳孔惊恐地一缩,惊恐地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嗬嗬”闷响,接着眼睛往上一翻,就晕了过去。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魏西楼牵着徐暮蝉的手,缓步走了出去。
他带徐暮蝉回了佳和花园。
佳和花园的房子太小,里面的物件也非常简陋,魏西楼哪儿哪儿都瞧不上眼,但是眼下总不能让阿蝉再回徐家去,魏家更是吵闹,只能暂时来这里躲清静。
他将徐暮蝉安置在了沙发上。
徐暮蝉垂着眼睛,乖乖巧巧地坐着,没说话,也没哭,像掉了色的陶瓷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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