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又长又曲折、时不时还有鬼祟窥伺的小路,或许就不会那么让人感到恐惧。
徐暮蝉笑着对魏西楼说:“哥哥,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这条路上的风景这么好。”
魏西楼看着他眼角眉梢堆满的笑,总觉得这句话别有意味,但是徐暮蝉不想说,他一时也猜不到,只能抓住少年的手将人拉到自己身边,不让他走得太快太远:“风景好,那就慢慢走,时间很充裕,不着急。”
徐暮蝉任由他抓住自己的手,轻轻晃了下,“嗯”了声。
两人走到雷公村时,暮色已经蔓延开。
村子里亮起了灯,还有几家冒着炊烟。有在村口大树下乘凉的老人看见了徐暮蝉,惊得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说:“山公回来了!”
这一嗓子声音不小,一时之间村里的人全都跑了出来,格外热切地看着徐暮蝉,一声声叫着“山公”。
所谓山公,是雷公村的土话,具体意思徐暮蝉也不太清楚,反正自从他被送到了山神洞之后,村里人就一直这么叫他了。
因为敬畏山神,所以村里人连带着对徐暮蝉也有些敬畏,平时他们不会让家里的小孩跟徐暮蝉走得太近,自己看见了徐暮蝉也是远远打个招呼叫一声“山公”就避开了。但如果徐暮蝉有什么需要,找到村长,他们也会尽力去办。
双方之间保持着一种勉强能称得上算融洽的相处。
但今天这些村民显然有些热情过了头,徐暮蝉隐隐有一种感觉,就好像他们一直盼着他回来一样。
双方之间称不上熟悉,自然也没有寒暄,徐暮蝉跟村里人点头打了个招呼,就牵着魏西楼穿过目光殷切的村民,往山神洞走去。
一路上他看见好些坍塌的房屋,应该是被四月那次泥石流冲垮了,虽然清理出来了,但因为房屋主人没有回来,也没有重建,任由一片废墟坍塌着。
雷公村的人口其实不多,村子偏远出行又不方便,有点能力的都已经搬去了镇上市里,留下来的年轻人也都出去打工了,留守在村里的都是一些没有生存能力、又留恋故土的老人们,再就是被父母扔在老家给爷奶照顾的留守儿童。
徐暮蝉扫过那些被冲垮的房屋,念叨道:“那次泥石流不算严重,也不知道山神洞受没受影响。要是山神洞也被冲垮了,我们今晚估计只能露宿荒郊野外了。”
魏西楼说:“没垮。”
徐暮蝉说:“你怎么知道?”
魏西楼说:“阿蝉忘了,我是归夷山山神。”
徐暮蝉恍然,竟然险些忘了这件事,他笑吟吟道:“村里人日日祭拜你,这回见了本尊却认不出来了。”
魏西楼笑:“他们拜的是能保佑他们的山神,至于这山神到底是谁,他们未必关心。”
徐暮蝉觉得确实是这个道理,点点头还要说什么,一抬眼却看见了山神洞前的大槐树,立刻就忘了要说的话,高兴道:“到了,大槐树还好好的,看来家里确实没有受到影响。”
徐暮蝉迫不及待地大步上前,先摸了摸门口的老槐树打了招呼,然后才推开门进去。
山里灰尘不小,太久没有住人,门一打开就有一股呛人的灰尘扑面而来。
徐暮蝉捂住口鼻钻进去,环视一圈说:“还好,就是灰尘有点多,其他还和我走的时候一样,看来就算我们不在,也没人进来乱动里面的东西。”
魏西楼环视这小得不能再小的房子,眉头深深皱起,说:“就住一晚。”
徐暮蝉见他似乎还嫌弃上了,想起如今这位可讲究着,就小声嘀咕道:“之前住了十几年,不也住得好好的。”
魏西楼不跟他做口舌之争,转到厨房拎起水桶说:“我去打水。”
不大的屋子里到处都是厚重的灰尘,不擦一擦连一晚上都难过。
徐暮蝉见他拎着木桶要往外走,探头问:“你知道去哪里打水吗?”
魏西楼没有理会他。从前徐暮蝉去挑水的时候,他也跟着去看过,不过这样的小事就没必要说了。
徐暮蝉见他一手拎着一个木桶,已经朝着后面的小河走去了,连忙脱掉运动鞋,卷起裤腿换了拖鞋追上去。
“哥哥,你等等我!”
已经走出很远的魏西楼停下脚步,站在小腿高的杂草中回头看他,初夏的蚊虫绕着他飞舞,一身昂贵的衬衣西裤和皮鞋,在充满原始风味的小山村里格格不入。
徐暮蝉不知为何忽然忍不住想笑,他努力憋着笑意,去摸裤子口袋里的手机:“你等等,不要动啊,我给你拍张照。”
他拿出手机调出摄像头,“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
魏西楼显然对这原生态的环境有点受不了,开始催促他:“拍好了没有?”
徐暮蝉怕他不等自己了,嘴里说着“好了好了”,然后将手机抓在手里,才大步追了上去。
他讨好地用手给魏西楼赶蚊子:“好多蚊子啊,家里应该还有蚊香和花露水吧?”
努力回想一番,家里应该还有没用完的,徐暮蝉才放心下来。
两人说说笑笑到了小河边,魏西楼显然对打水这个业务不太熟练,但他并没有喊旁边拍照的徐暮蝉帮忙,仗着自己个头高力气也大,一手拎着一个装满水的桶从有些打滑的河岸边上来。
徐暮蝉心安理得地看着他卷起袖子,拎着两大桶水往前走。水桶装得太满,行走时水从桶里晃出来,魏西楼很贵的西装裤已经被打湿了小半。
魏西楼眉头皱得死紧,但一句话也没有说。
徐暮蝉在后面哈哈大笑,举着手机给他拍视频,又在魏西楼不悦看过来的时候,掩耳盗铃地用手捂住了嘴巴,但依旧有浓浓的笑意掩饰不住地从眼睛里流淌出来。
一个提水一个拍,两人笑笑闹闹地回了家,就看见有不远处的树后有几个村民探头探脑地往山神洞看。
徐暮蝉他们是从侧面绕过来的,恰好位于村民的视线死角,对面看不见他们。徐暮蝉立刻收了声,示意魏西楼停下来,皱着眉头小声说:“我就说村里有点古怪,他们在看什么?”
魏西楼听了听,给徐暮蝉转述几个村民的话:“好像是村里出了事,他们觉得是因为你离开了山神洞,惹得山神发怒,所以担心你又跑了,想把你留在村里。”
徐暮蝉听得莫名其妙:“村里出什么怪事了?”
魏西楼摇摇头:“他们没说起。”
那几个村民远远张望了一会儿,到底不敢贸然靠近山神洞,加上天色又黑了,很快就走了。
徐暮蝉这才和魏西楼回去,好在之前交的电费还有,家里没断电,徐暮蝉开了灯,和魏西楼一起把不大的房子打扫干净。
之后又去打了一趟水在外面冲了个澡,徐暮蝉将柜子里的被子拿出来抖抖拍拍,再铺上干净的床单,就迫不及待地扑上去打了个滚。
之前家里太穷,一套棉布做的床单睡了很多年,连颜色都已经洗掉了,但是布料却变得薄而柔软,很贴肤。后来徐暮蝉去了江城,徐家的四件套布料更昂贵更漂亮,但是徐暮蝉总觉得都没有自己洗掉色的旧四件套舒服。
自顾自在不大的床上滚了一圈,徐暮蝉翻过来面朝上时,和魏西楼对上了目光,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床边还站着个人。
魏西楼刚刚洗过澡,家里没有吹风机,他洗过的头发只用毛巾潦草擦了下,发尾湿漉漉地垂着,冰凉的水珠滚落,将眉眼浸染得又湿又黑,衬得他胸膛裸露出来的大片皮肤越发苍白。
徐暮蝉猛地坐起来,耳朵都红了,眼睛也不知道往哪里放:“不然你穿我的睡衣?”
魏西楼“嗯”了声,依旧跟雕像似的杵在窗边,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徐暮蝉看。
徐暮蝉刚刚才冲了凉,偷懒就没穿上衣,只穿了一条短裤就迫不及待地扑床上了,这会儿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家里切切实实多了个人,有点不好意思。
说来也奇怪,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之前他洗澡的时候哥哥说不定都能看见,那时候他也没觉得不好意思。
但这会儿徐暮蝉不仅耳朵红了,心跳也有点快,他钻进衣柜里胡乱翻找出一件短袖匆忙套上,又找出另一套给魏西楼。
魏西楼接过去试了下,说:“小了。”
徐暮蝉去瞥魏西楼的行李袋:“你没带别的衣服?”
魏西楼说:“就带了两套,还有一套明天要穿。”
另一套刚才挑水已经弄脏了。
徐暮蝉只能妥协:“那……那就这么睡吧。”
他慢吞吞地爬到里侧躺下,面朝着墙壁说:“床有点小,只能挤一挤了。”
魏西楼又“嗯”了声,接着徐暮蝉就感到旁边的位置往下凹了下,一具极有存在感的身体挨着他躺了下来,几乎和他皮肤贴着皮肤。
徐暮蝉又往墙上靠了靠,整个人几乎都快要贴到墙上去。
魏西楼笑了声,伸手将他往自己这边揽了揽,又把人翻过来:“都贴墙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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