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眼下天还亮着,但他也没敢轻易将“鬼”字说出来。
何佳麒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看见了有三次吧,地铁站,马路上……还有我家小区都见过,我没敢跟它们对视,装作没有看见走了……”
“而且我最近睡眠也不太好,晚上总是做梦,梦里我好像在河边,总能听见很清晰的水流声,还有很多人在说话,我尝试去听它们说什么,但每次听到一半就失去了意识……”
何佳麒遇到这样的情况显然不是一两天的事,但之前她竟然从未吐露过,也没有露出半点异样。
魏峣朝她竖起大拇指:“牛比,你竟然能忍到现在才说。”
何佳麒说:“一开始觉得有点害怕,但是后来发现好像也没有太大的影响……”
要不是今天班主任忽然宣布暂停晚自习,加上她最近也看了不少网上的讨论,隐隐约约嗅到了一丝不祥的气息,她也不会主动提起。
徐暮蝉却是拧眉看了她一眼,之前何佳麒被判官附身的时候,就曾经通过黑河向他求救……现在她又听见了黑河的声音……
徐暮蝉将之前阎鹤给他的符纸拿出来,给三人分了分,尤其嘱咐何佳麒说:“要是再听见水流声和说话声,不要去理会,也不要尝试听清它们在说什么。”
何佳麒小心收起符纸,点头应下,但还是没忍住好奇:“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出乎意料的是徐暮蝉摇了摇头:“暂时没弄清楚,总之你们小心点没错。”
四个人最终在校门口分别。
冬天天黑的早,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黑水污染的缘故,连天边的云彩似乎都隐隐约约透着不祥的暗色,大片的云朵堆叠在一起,像沉重的山峦从上方压下来,连风都显得滞涩。
徐暮蝉熟门熟路上了车,跟司机打了个招呼,便低头看手机。
窗外天色完全暗下去,一排排的路灯亮起来,暖色的路灯蜿蜒着没入远处的暗色之中。
斑驳的光影透过车窗打在徐暮蝉脸上,他翻了一会儿网上的帖子,犹豫着要不要联系研究所询问一下情况,但还没来得及将电话拨出去,窗外一片连绵的暗影忽然吸走了徐暮蝉的注意力。
此刻银色轿车正在高架上缓慢行驶,因为是晚高峰时刻,前后左右都挤满了车流,红色尾灯和橘黄路灯交错,闪烁成一片斑驳的彩色。
可在这片彩色之外,不知何时降临的暗影逐渐取代了高低起伏的现代建筑。
连绵起伏的群山就那么静默地矗立在视线的尽头,仿佛它原本就应该在那儿。
宽阔的黑色河流从山脚下蜿蜒而来,汹涌的水波声一层叠着一层,像某种人类难以解读的隐秘语言,正在向所有能听懂的生物发出邀请。
徐暮蝉的眼珠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红,红色的瞳孔转了转,艰难地从巍峨山峰上移开,转向黑河穿过的区域。
那是一条城市内的景观河,从高架桥下方横穿而过,水流平缓,也并不算太宽阔,河岸两边遍植绿树,修建了护栏以及供行人休息的座椅。
此时此刻,还有不少行人悠闲地在河岸边散步,全然不曾注意到,夜色中的河流翻滚着,不经意间泛起的水花,是纯然的黑色。
而无数似是受到召唤的邪祟们,从四面八方朝着这小小的景观河赶来,它们带着满足的喟叹声踏入河水中,或巨大或畸形的身躯沉入水中,很快与翻滚的黑水融为一体。
如此荒诞而盛大的一幕,除了徐暮蝉,没有任何人看见。
“吴叔,下高架,靠边停车。”徐暮蝉声音微微发紧。
吴叔不明所以,但还是在最近的路口下了高架,就近停在了路边。
徐暮蝉让吴叔原地等待,自己推开车门下去,朝着不远处的景观河跑去。
距离越近,那种仿佛收到了召唤和牵引的感觉越强,徐暮蝉甚至嗅到了风中浓郁的水腥气,那奇异的气味像某种催化剂,让徐暮蝉险些失控直接鬼化。
他撑着膝盖停下来,死死抓住了挂在胸前的两块山神牌,才压下了那股难以抑制的冲动。
视线尽头,还有源源不断的、看不清面孔和身形的邪祟踏入河水,化作黑色的水流流向远方,那一波一波的水流频率,听得久了,竟仿佛和心跳同频。
徐暮蝉按住鼓噪失控的心脏,努力克制了体内翻涌的莫名冲动,小心地靠近河边。
似乎是察觉了他的到来,河中的水花更加激烈了一些。
徐暮蝉谨慎地在岸边停了下来,他没有像那些受到吸引的邪祟们一样迫不及待地踏入水中,而是在岸边站立许久之后,才试探地将一缕长发探入水中——
在长发入水的一瞬间,徐暮蝉黑红色的眼瞳扩散,有种心神都扯入了水中的错觉。但好在这种冲击只持续了三四秒,徐暮蝉很快恢复了理智。
他回忆着之前得到的有关黑河的信息,贺云意曾经说过,黑河水蕴含着庞大的难以想象的信息,接触过黑河且幸运地全身而退的人,很大概率能获得黑河的馈赠,掌握到一些从前无法得知的知识和能力。
就像何佳麒一样,她因被判官附身曾短暂地与黑河产生了联结,所以在黑河出现了异常时,她第一时间就感知到了危险。
徐暮蝉之前虽然几次直面黑河,但都有魏西楼挡在前方,所以认真说起来,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在没有任何干扰的情况下,主动与黑河产生了联结。
意外地并没有感到恐惧或者危险,探入黑水中的发丝被水流轻柔地牵引着,有一种回到了母亲子宫的舒适和安稳。
徐暮蝉原本直立的身体下意识往河面倾了倾,但就在他的身体将要接触到水面时,却又硬生生地停住了,顺着水流沉浮的黑色发丝极其缓慢地从水中抽离,滴滴答答的水珠从末尾滴落,重新回到了河中。
奔腾的河流忽然变得平缓,四周也变得极为安静。
徐暮蝉一点一点从河边退开,视野所及之处,那些踏入河流的非人怪物们转过头齐齐看向他。
直到身体完全融入黑河的最后一刻,它们的眼睛都注视着徐暮蝉。
无数嘈杂的声音盖过了水流声和风声,这一次徐暮蝉却听得十分清楚。
它们在他耳边问:为什么不愿意加入?
徐暮蝉甚至从中感受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这种情绪没有任何预兆,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从徐暮蝉的身体中呼啸而过,最后只留下了几段零星的画面,以及无法消磨的情绪余韵。
徐暮蝉在岸边呆立许久,才一点点挣脱出来。
等他再回过神来时,群山,从远处蜿蜒而来的河流,以及受召而来的邪祟,都已经不见了踪影。
岸边行人悠闲地沿着河岸散步,徐暮蝉望着路灯下暗色的河水,回忆起被磅礴的情绪冲刷时所捕捉到的画面,那些画面非常零碎,像从老旧的默片中截出来的画面。
但好在徐暮蝉的记忆力足够好,他努力回忆之后,认出其中一段画面竟是归夷山。
荒凉的归夷山上,一个巨大而畸形的怪物像蛞蝓一样趴在山顶,溃烂的身体不断溢出黑色的液体,从山顶一直蔓延到山脚……
这奇诡的一幕让徐暮蝉莫名联想到了失踪的欧阳玉平。
只是徐暮蝉一时想不明白,黑河让他看到这些画面到底有什么意味。不过急于验证自己所想,他暂时按下了思绪,拿出手机联系了贺云意。
贺云意的电话一直无法接通,徐暮蝉没办法,又将研究所其他人的电话挨个拨了一遍,最后是蒋方的电话接通。
“徐暮蝉?”蒋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疲惫。
徐暮蝉没有浪费时间,直接说明了来意:“你们找到欧阳家的人了吗?”
“没有,现在欧阳家潜逃都已经不是大事了。”
蒋方叹了口气:“最近网上沸沸扬扬的传言你应该都看到了,黑河对普通河水产生了污染,很多普通人接触过污染水源之后变得能看见鬼祟,灵异事件数量暴涨,网上的舆论压都压不下去,我们正忙着到处收拾烂摊子……”
“贺姐还有其他高层都在首都开会,到底要怎么应对也没有个准话,据说还在吵……”
一向话少的蒋方也忍不住抱怨几句,说完才意识到什么:“你忽然联系我,是不是有什么线索?”
徐暮蝉“嗯”了声,说:“归夷山你们去看过了吗?我怀疑他们可能在归夷山。”
“归夷山?”
电话里蒋方的语气有些迟疑:“之前这里出事后,村里余下的人就已经陆续迁出安置了,倒确实没有再关注过。”
徐暮蝉道:“我打算过去看看,你们要是腾不出人手,我就自己过去。”
蒋方略微迟疑后道:“你什么时候出发?我先向上汇报,看能抽出多少人手支援,到时候我们在云东会合。”
徐暮蝉打开订票软件看了眼,说:“这周五晚上就出发。”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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