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夕阳西下，春奈的形态和理智都保持在非常稳定的常人状态，通讯中的研究员一天没吃饭，倒了四五次咖啡，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研究员1号带来了新的指令。


    [任务成功，接下来将有人将你接回去。]


    春奈正陪着夏油杰挖沙子，听闻新的指令，她轻微地点了点头。


    或许是春奈本体是缝合了各种咒灵的肉块，她的气息天然驱赶着周围的诅咒，一整天下来，除了一开始的蝇头，其他的诅咒根本不敢靠上来。


    春奈知道，她正在适应离开了离开了营养液和罐子的世界，没了营养液，她反而在一次次的呼吸中掌握身体的主导权。


    “我得回家了。”春奈说，“有人来接我。”


    “明天还会见面吗？”杰问道。


    “可能会，可能不会。”春奈回答他。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春奈冷酷地说，她闻到空气中腐臭的气味，一般只有诅咒才会有这样的味道，“可能是你不够有趣，好了，你回家吧。”


    长得好看的女孩子一向有任性的资本，夏油杰不是没碰到过这样的情况。


    确实，他很久没有和同龄人一起玩耍，也不会说好听的漂亮话，或许春像是嫌弃其他孩子一样嫌弃他了呢。


    夏油杰抿起嘴唇，“那好吧。”


    春奈向远处望去，她看到街道的尽头走来的人影，那人走路歪歪扭扭，仿佛四肢是新组装的一般。


    “你也不许走这条路。”春奈戳着夏油杰说，“你从这边绕路回家，我之后就还找你玩。”


    “……好吧，之后一定要找我来玩哦。”


    “行行。”春奈胡乱应道。


    研究员1号那里一片安静，可能是又去倒咖啡了，也不知道对方一天哪有那么多咖啡要倒，咖啡精转世吗？


    确定夏油杰走远后，春奈才迎向据说是来接她回去的‘人’。


    走路歪歪扭扭，春奈直观地见到了什么叫做丑陋。


    那才不能称作人类，它整体的构造勉强维持着人类的外形，过于丑陋的面目藏于圆顶帽和高高立起的衣领下，看起来就像是都市传说中的瘦长鬼影。


    但比瘦长鬼影要更可怕，它有着宛如剧烈烧伤后无法恢复的五官，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腥臭味。


    一个正在崩溃的个体，春奈在罐子里见过了太多，就连她自己也经历过许多次身体的崩溃。


    这样的存在被称之为失败品。


    “由你带我回去？”春奈真心实意地问道，她是发自内心地疑问，这样的存在不要说将她收回，维持理智都很难。


    “你……”怪物说道，“来看看谁才是成功的试验品！”


    通讯中的研究员1号悄然下线，比起研究员1号，新的发号施令者更加冷硬。


    [测试战斗状态，1号，将它祓除。]


    春奈决定称之为2号，研究员2号。


    街道上空荡荡的，但春奈确信面前的试验品是可以被普通人看到，却被研究员用了‘祓除’来形容。


    那么就是说，面前的怪物也同样是为了制作出可以被肉眼看到的诅咒，只不过稳定性极差。


    唉，希望夏油杰能平安到家吧。


    春奈有些不舍地摸了摸身上剪裁精致的布料。


    她喜欢作为人类精致可爱的一面，喜欢漂亮的衣服、可口的食物，喜欢滑梯、沙堆，也喜欢人类。


    实验品的手从衣兜中抽出，那并不是手部，刀具一样的组织缝合在其手腕的位置上。


    小小的孩子在它面前看上去是那么渺小。


    但下一秒。


    布料寸寸崩开，女孩子的乖巧可爱的面容崩裂，她也变得可怕起来。


    消融、重组，要比实验品更高大、比实验品更恐怖。


    实验品的刀刃劈砍到春奈身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声，仅仅是划破了表皮，春奈默不作声地俯视着实验品。


    第3章 小狗与约定


    啪嗒。


    通讯器失去支撑落在地上，研究员大喊：


    [1号！是让你以人类的姿态战斗！而不是崩坏！可恶！]


    任谁来看都是春奈彻底失控，她气势骇人，实验品在她面前只剩下被拆解的份。


    实验品全部都是由咒物和动物的血肉构成的，不像她身体中有人类的部分。


    春奈确定了这一点后，更加无所顾忌。


    这具可怖的缝合体身体移动起来，她凑近没了声息的实验品，将其揉成一团融入自己的身体。


    ——春奈从未这样做过，但在吸食了夏油杰的血液后，她觉得自己可以这么做。


    春奈的身体表面骤然溶解，皮肤在发痒，像是要重新生长出新的血肉，要比之前的更加坚硬……就像是实验体手部刀具一般坚硬。


    然而在外界来看，春奈骤然发狂吞噬了实验品，又浑身皮肤溃烂，俨然是岌岌可危的模样。


    落在地上的通讯器传来不止一名研究员的干呕声，[她失控了！！快想办法……！]


    春奈捻起通讯器，用含糊的声音道，“我没失控。”


    这句话引起了更大的惊呼声。


    [她还有理智！实验没有失败！！]


    春奈嗅闻着空气中的气味，除了她自身的，还有一缕熟悉的人类味道。


    春奈想了想，捏碎了通讯器。


    虽然是第一天，但她弄明白了研究员们想要联系她需要这个小小的机器，也稍微弄懂了信号。


    春奈浑身都是缝合的印记，从远处看就像各种各样的诅咒堆成了小山，她推倒电线杆，将附近的电路搅得一团糟。


    这片区域暂时失去了和外界的联系。


    然后春奈和扑在地上抓着她衣服碎片的夏油杰四目相对。


    杰的眼中满是恐惧和愤怒，“是你！！你杀掉了小春！”


    春奈好脾气地回复他，“是我，但我没杀掉小春。”


    啪嗒。


    她身上缝合的某个部分失去支撑，落到地上。


    杰的咒力真够有效的，春奈想，居然能够让她身上一部分的咒物听话，融合有用的，排除没用的部分。


    就是过程丑了点。


    这边杰才不信春奈的话，他怒气冲冲地向春奈挥拳，反而被春奈的身体划伤。


    “哎。”


    春奈看不得浪费，连忙舔了伤口一口。


    这下好了，身体崩溃得更快了。


    春奈就维持着丑丑的姿态好声好气地对夏油杰说，“好笨，不是让你回家了吗？”


    “……小春？！”


    “是哦，是我。”春奈应道，缝合在身体上的组织噼啪落个不停，她觉得自己好极了，于是好心地提醒夏油杰，“快点回家吧。”


    她正在进行一场彻彻底底的崩坏，然后变得更强。


    那被春奈揉成一团的诅咒还在她身上挣扎，试图给夏油杰狠狠来上一击，但无论是速度还是强度都无法与春奈匹敌。


    春奈发出不耐烦的声音，随着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实验品被挤压揉成小小的一团，被她吞了下去。


    巨大的嘴巴砸吧了一下，春奈隐约尝到一股擦过呕吐物的抹布味，她无视了过去。


    但夏油杰不知道，他的瞳孔中倒映着玩伴小山般怪异的身躯，到处都是缝合线，数不清的诅咒缝合起来，组成这样一座三层楼高小山般的身躯。


    很疼的吧？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的呢？


    而怪物在溶解，溢出的血水混合着肉块落在地上，越来越多。


    “你会……死掉吗？”夏油杰问。


    “不会。”春奈回答他，她用隐约是手的部分推了推他，“回家……以后我再找你玩。”


    春奈看着夏油杰一脸不信，补充道，“不许和任何人说起今天的事，然后我们就会在未来相见，这是约定。”


    她若有若无的记忆又浮上来，在作为人类的时候，春奈似乎也达成过什么约定，很有效的那种。


    那么约定一定是很有用的东西。


    果然，夏油杰听完，乖乖回家了。


    小孩子踉踉跄跄地跑走，往日可怕的怪物换成玩伴，事情的性质就变得奇异起来。


    就算是怪物，也救了他，还做下了那样的约定。


    ……之后真的还会见面吗？


    怀着这样的心情，夏油杰奔跑中回头望了一眼。


    小山般的怪物已经溶解到一层楼那么高，她的身躯中间出现了一个大洞，露出柔软的四肢，和一张属于人类的面孔。


    大约是高中生左右的年纪，她长得不像小春，有着一头普通的栗色长发，五官柔和无害，正以一种蜷缩的姿势位于怪物身躯的最中间。


    很快这一部分也开始溶解，夏油杰不敢细看，他谨记春奈的话，一路狂奔回家。


    但那张静谧沉睡的面孔深深刻入了杰的心中。


    ……不是和他年纪相仿的孩童，也不是面目狰狞的怪物，安然沉睡的少女才是他的玩伴。


    小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