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后自然不后悔当年的选择,只是正因为她现在的日子太好了,有一丝一毫的遗憾便显得格外突出。
得了王太后的允准,霍去病也只能敲敲卫伉的头,哼一声:“又多想。”
卫伉握住他的手:“阿兄,我真没多想。”
卫伉其实能体会到,他哥对亲娘的感情没那么深,这点他很能理解,毕竟他们相处的时间实在太少了,而感情不能只靠血脉维系,更需要彼此付出真心的相处。
就像卫伉自己,他从生下来就跟着乳母,母亲不过偶尔瞧瞧,慢慢长大些后,他又因为不是真正的小孩儿,不缠着他娘,他娘也不主动跟他亲昵,于是卫伉与他娘之间难免亲近不足。
尽管因为卫伉因为良心、道德和底线,一直放不下母亲的生育之恩,但无法亲近就是无法亲近。
而且因为卫伉不渴求母爱,这样的相处模式他倒觉得更好更舒服。
而霍去病与卫伉血缘更远些,但因为霍去病早些时候便会去瞧他,大一些也愿意带着他,日久天长、真心实意的相处了几年,他哥自然就是卫伉最亲近的人。
卫青与卫伉相处的时间虽短,但他一直担当父亲的责任,并且不需要理由的信任他,卫伉当然也跟他爹亲近。
“那你非要去?”
霍去病将他抱上车,王太后生怕路上冻着卫伉,破例将自己的马车给他们兄弟用。
卫伉道:“我想陪着你。”
“你还真是人见人爱。”霍去病上车坐在他身边,“太后的马车,都没特别赐给过她的公主。”
卫伉叹口气:“那是因为公主们的车架也好呀,不像我们那个小破车,不提了,都是泪。”
霍去病失笑:“那你快多努力,早日当丞相,我好跟着你坐好车。”
“我又有了一个努力的理由!”卫伉握拳。
不过,卫伉心道,要说坐好车,他还是等着蹭他哥的比较现实,他当上丞相不定得猴年马月。
……
婚礼起初叫“昏礼”,因为根据周礼,婚礼在下午到晚上举行,而且没有礼乐,更不会宴客,因为周人认为,婚礼应该严肃庄重。
到了大汉,婚礼举办的时间跟周礼相同,但在礼乐和宴客上做了改良,婚礼当天有乐有舞,也要会宾接客,主打一个喜庆热闹。
婚礼在下午的好处是不用早起,卫伉还记得上辈子曾给大学同学当过一次伴郎,早上四点半就被闹钟叫醒,堪称一场巨大的折磨。
冬天的四五点钟是一天之中最冷的时候,卫伉九点多从被窝里爬出来时,再次庆幸。
在这个没有空调和暖气的时代,人们往往更喜欢在温暖的季节办婚礼,不知为何,去年定日子的时候,卫少儿非要选一个凛冽的冬日。
很快卫伉就知道答案了,今天卫少儿在卫祖母那里吃饭,卫伉和霍去病也在,卫祖母说了句天冷,卫少儿提及当年她和陈掌认识,就是在一个飘着雪的十一月,可惜今天没下雪。
原来这就是她执意把婚礼选在十一月的原因!
卫伉很无语,二姑姑之前被陈掌哄了这些年,他以为现在她已经脑子清醒了,怎么还没把恋爱脑剃干净!
也是,她如果真清醒,就不该嫁给陈掌。
卫祖母显然也有些无语,她直接没有回应她的话,只道:“你二弟生在雪后初晴的十一月,是个好日子。”
卫伉一听,忙问:“大母,阿翁的生辰是哪一日?没有过去吧?”
卫祖母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只记得前一天下了雪,第二天雪停了,好大的日头,你阿翁就生下来了。”
卫祖母生卫青的时候,还是平阳侯府的奴隶,当务之急只有生存问题,哪里顾得上哪天是哪天。
卫伉笑道:“大母,难怪阿翁现在多厉害,原来是因为您将他生在了好日子!”
卫祖母捏一把他的小脸:“偏你会哄人。”
用过饭,卫少儿回去梳妆打扮,卫祖母将霍去病留下来,卫伉知道他们有话要说,就找借口离开了。
卫祖母欣慰地笑道:“伉儿是个好孩子,待他阿翁阿母、待我都好,他与你又差了这些岁数,你们能有这样的兄弟情谊,实在难得。”
霍去病却道:“他傻。”
卫祖母笑着看他:“关心他,你要好生说。”
“大母,伉儿不只傻,还倔强,他心里有他的一杆秤,谁说都没用。”霍去病道,“我不像他。”
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看向卫祖母,因为年龄的增长,卫祖母的眼睛已经显现出浑浊,但霍去病仍然能清楚地看到她眼中的忧虑和关切。
卫祖母摸摸他的脸:“好,大母放心。”
霍去病难得显露出几分稚气,他在卫祖母略显粗糙的手心蹭了蹭,轻声笑着重复:“大母放心。”
卫祖母又道:“伉儿那里,有什么话你也要直说,兄弟间再好,若想无嫌隙,最要紧的是不能着意隐瞒。”
霍去病垂眸静思片刻,道:“有一件事,我知道伉儿不在意,但我心里不舒服。”
卫祖母一笑:“他既不在意,你为此不自在,他倒要为你在意,却是本末倒置了。”
霍去病一愣,他忽然想到卫伉要陪着自己回来,其实他知道自己并不在意母亲另嫁。但这样的日子,难免有人不怀好意的提及他,难免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尽管霍去病从来不在乎,但卫伉在乎,所以他一定要陪着他。
他们的心情是一样的,所以霍去病也不必做什么多余的事。
霍去病笑了笑,又道:“大母,不知为何,伉儿一直对我忧心忡忡,我也会护着他的。”
卫祖母拍拍他的手:“兄弟自然要互相扶持,这是好事。”
今日卫家人多,不免有些乱,霍去病从卫祖母处离开,找了半天,都没寻到卫伉的影子。
他从不会乱跑,霍去病找了几个下人一问,才知道卫伉被萧氏叫去了。
霍去病皱了皱眉,寻到家令,让他叫人以卫青的名义喊卫伉过来。
很快,卫伉跟看到救星似的跑过来,一头倒在霍去病身上:“太可怕了!阿兄,我快患上恐人症了,感谢你来救我。”
卫伉本来以为今天没他什么事,他就是回来陪他哥的,没想到他娘喊他过去见客人,除了他知道的大姑姑,还有这家那家的官眷,从老的到小的,卫伉既要应付她们的夸奖,还要提防有人握他的手摸他的脸,一个两个就算了,没完没了的一群人,直将卫伉折腾得眼花缭乱头晕脑胀。
霍去病顺手给他理理头发衣裳:“你不去就是了,应付这些人做什么。”
“我不知道啊!”卫伉大倒苦水,“以前我也就见见大姑姑,还有那个讨厌的谁,本来我以为今天除了叔母也就是大姑姑,谁知道阿母把我当大熊猫展览,我要知道我肯定不去!”
霍去病笑了笑:“挺好。”
知道保护自己,没有那么傻。
卫伉抬头看他:“什么挺好?阿兄,你说话有点奇怪……大母跟你说什么了呀?”
“没什么。”霍去病道,“大母担心你,叫我好好护着你。”
卫伉不信:“大母为什么要担心我?你是不是没说实话?阿兄,我可伤心了。”
霍去病一笑,并没有接他的话,而是问一旁的下人:“前头迎亲的是不是要来了?”
下人回道:“大郎君,是快到时候了,这会儿过去,应该正好能赶上。”
“你去吗?”霍去病问。
卫伉摇了摇头:“不想去,人太多了,我现在恐人。”
霍去病拍拍他的头:“行,明天我带你去军中玩一天,后日再回骊山。”
卫伉一万个赞同。
不过第二天他们没能去军中,因为造纸作坊那边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卫伉和霍去病赶过去一瞧,新做出来的这一批纸并非纯白,透着微微的褐色,上有纹路,不够光滑,但足够柔韧,书写时不洇墨、不脆裂,在这个时代堪称上品。
霍去病将一叠纸封好,骑马赶去骊山离宫,很快,刘彻带着心腹近臣轻车简从来到这小小的街巷。
卫伉躲在屋里取暖,听到马蹄声才捂得严严实实出门给刘彻行礼。
刘彻已经见识过纸,这会儿心情大好,虽有些着急,好在他不缺耐心,因而见了卫伉还有闲心谈笑:“这么冷么?朕一路骑马过来,也比不上你穿这么多。”
“陛下,我怕冷。”卫伉道。
除了怕冷,他也怕自己发烧感冒,在没有抗生素消炎药的时代,一丁点儿小病都能要人命,他还是个脆弱易夭折的小孩儿,当然得万般小心。
大汉的文臣武将不像后来的封建社会那么分明,刘彻又是个爱打猎武力值不差的皇帝,他身边跟着的近臣几乎都是武艺不凡身体倍棒的,这样冷的天仍然有人着秋装。
不过也有人跟卫伉一样,裹着厚厚的裘衣,因吹着冷风快马赶来,还有些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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