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姁倾身一礼,道:“皇后思虑周全。周夫人的病,以我的医术,只怕无计可施。”
卫子夫之前就已经听别的女医说过周夫人的病情,她垂下眼睛,话中有深深的叹息:“女医若是没法子,只怕无人能救她了。”
卫伉道:“心病还须心药医,小姑姑,不知道周夫人的心病是什么,谁也治不好她的病。”
卫子夫抬眸看他,眼中复杂的情绪叫卫伉一愣。
“明日我去瞧瞧。”卫子夫道。
卫伉欲要探究她的心情,卫子夫却已经去和义姁说话了。
他为这个眼神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正月,卫伉偶然间从宫人们的闲谈中知道了一个人。
王夫人。
皇帝陛下近来甚为宠爱她,除了去椒房殿看皇长子,只有王夫人能让皇帝在政务军务之后驻足。
卫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周夫人的心病缠绵多时,只是因为一场病忽然迸发了,还有,小姑姑的眼神……
在那一瞬间,小姑姑是在害怕成为下一个周夫人吗?
很快,卫伉就知道自己想错了,周夫人是心病,而小姑姑,她不会允许自己成为周夫人。
盛宠十年,小姑姑或许一时不习惯皇帝的宠爱偏移,但她从来不是软弱的人,更何况,她是皇后,她还有皇长子,她与周夫人的情况完全不同。
进入正月后,天气渐渐回暖,而周夫人的身体依然每况愈下,卫子夫虽去看了她几次,但无济于事。
四公主仍旧会回去陪着母亲,但更多的时候,大公主会将她留在椒房殿。
周夫人身边有宫人,有女医,的确不需要四公主的照顾,可在她要回去,大公主不让她去时,偶尔卫子夫会主动开口,许四公主回去。
大公主不明白:“阿母,周夫人让四妹妹很是难过,让她们少见些难道不好吗?”
卫子夫温柔地捋捋女儿的头发:“周夫人时日无多了,她是蔓儿的母亲,现在再不叫蔓儿陪着她,将来万一蔓儿自责,说不定还会怪罪你。”
大公主刚要说话,被卫子夫按住,只得继续听母亲说:“况且,蓁儿,你既心疼蔓儿,也不会想看到将来有一日,蔓儿后悔没能多陪陪母亲。无论周夫人那句话如何伤到蔓儿,她总是她的母亲,切不断的血脉,是一个很难迈过去的槛儿,这会儿她多陪陪周夫人,将来或许就能容易些迈过这个槛儿。”
大公主陷入了沉思,之后四公主还是回到椒房殿住下,但她再想回去照顾母亲时,大公主很少再阻拦了。
……
刘彻后宫的这些事,他或许没有听说,或许听说了但不在意,因为此刻前朝他有更要紧的事。
梁王、城阳王友爱兄弟,因而上书,要将自己的封地分给弟弟们。
刘彻下诏允准,并许诺以后诸侯王还有想主动分封地给兄弟儿子们的,他都会亲自批准,让他们都能得列侯爵位。
这就是主父偃上书的“推恩令”,一个让汉武帝成功削弱诸侯的阳谋。
现在,它还在实施的初步阶段。
刘彻的诏书刚刚发出长安,尚未传到诸侯王的封地上,他高坐在未央宫,信心十足地等待着那个必然的结果。
因为天气回暖,在王太后的允准下,卫伉终于能跟着他哥回家了。
“就算陛下下诏了,诸侯王们也可以不愿意。”卫伉道,“阿兄,陛下不怕无人响应他的诏令吗?”
霍去病不先回答,却问道:“梁王和城阳王为何会自愿上书,分割自己的封地?”
卫伉摇头:“我不知道。”
霍去病敲敲他的手背:“因为陛下需要有人打开一个口子,所以他们必须自愿。”
明白了,这两位的自愿,是这个“自愿”。
“口子既然开了,诸侯王愿意与否已经不重要了。”霍去病见他露出了然的表情,接着道,“诸侯王之位,历来都是由嫡长子继承,其他人能分到的很少,养活自己倒是没问题,但……”
“但,眼前陛下给了他们一个机会,他们能得到更多的东西了。”卫伉若有所思,“至于他们的父兄或许有些野心,或许不愿意同他们分享,又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诸侯王想保存实力,就不会愿意分割封地,但不分割,儿子们就会不满,内乱之下,也保存不下实力。
难题是他们的,皇帝陛下只要等着下诏封列侯,然后收集胜利的果实。
卫伉惊叹不已,主父偃的脑子是怎么长的?能想出这般绝妙的主意!
卫青今日也回家了,知道卫伉对主父偃的称赞后,他露出一点儿奇怪的神色。
霍去病问道:“舅舅,发生什么事了吗?”
卫青道:“此举必然招致诸侯憎恨,我有些为主父大夫担心。”
卫伉骑着他的小马小跑着转圈,闻言道:“陛下会护着主父大夫,他们同仇敌忾!”
虽然卫伉仍然觉得汉武帝很可怕,但那得是叫他看不顺眼了,主父偃这一招解决了汉武帝的心头大患,他们是一队的。
卫青隐忧不解,不过没再表现出来,他伸手止住卫伉的小马,又将人抱下来:“走,去你大母那儿。”
在卫祖母处吃了晚饭,卫青问道:“阿母,你可挑中合适的人选了?也叫去病知道。”
卫祖母有些疲惫:“也晚了,明儿再说。一辈子的大事,你也别急。”后头这一句话她拍了拍霍去病的手。
霍去病笑道:“大母慢慢挑,我不急。”
卫祖母这才露出些笑意:“你们两个先去,我上次听伉儿说了一个故事,还没有讲完。”
舅甥二人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霍去病悄悄递给卫伉一个眼神。
卫伉冲他点点头,转头看向卫祖母时,又是天真可爱的无辜表情:“大母,你是不是有悄悄话要跟我说呀?”
“是有一句话,但你不能告诉你阿翁,也不能同你阿兄说,你能做到,大母就告诉你。”卫祖母揉揉他的头,笑眯眯道,“伉儿,你答应大母吗?”
卫伉眨眨眼睛,可他已经先答应他哥了。
在心里默默跟大母道了歉,卫伉点头:“大母放心,我肯定不告诉阿翁他们。”
卫祖母捻了捻腿上盖着的毯子,片刻后问道:“伉儿,你可听过朝中有叫霍仲孺的人?”
霍?
卫伉想了想,摇头:“没有。大母,这个人是谁?他姓霍,是不是……”
“不是。”卫祖母断然否认,她抿抿唇,又重复了一遍,“伉儿,别叫你阿兄知道。”
卫伉点头,原来阿兄的生父叫霍仲孺。
但大母为何突然欲要探究此人呢?总不能想叫他哥认祖归宗吧?他爹不是已经有前车之鉴了吗?虽然他哥现在肯定不会被人欺负,但大母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个人。
卫伉联想到前边的事,难道和他哥的亲事有关?
应该不会,很快卫伉又否认了,毕竟他爹当年也没耽误结婚,现在他哥都是皇后的外甥了。
那是因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汉书》:梁王、城阳王亲慈同生,愿以邑分弟,其许之。诸侯王请与子弟邑者,朕将亲览,使有列位焉。翻译:梁王、城阳王友爱兄弟,自愿分地给弟弟,朕批准。以后诸侯王主动分地给子弟,朕都亲自批准,让他们封侯。
第49章
“霍仲孺?我也没听过这个名字。”霍去病挑了挑眉, “不过,我们可以去查查。”
卫伉道:“阿兄,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去问阿翁呢?”
霍去病按住他的头:“不许告诉舅舅, 你不是答应大母了吗?”
“大母还叫我不要告诉你呢。”卫伉嘟囔道。
霍去病顺手揉乱他的头发:“等我知道霍仲孺是谁, 再去见大母。”
想知道霍仲孺是谁并不难,但如何确定哪个霍仲孺才是他们心里所想的霍仲孺呢?重名实在是件很常见的事。
“平阳县的这个。”霍去病将一册竹简推到卫伉眼前。
这是一份平阳县大小官吏的名单,霍仲孺在其中并不显眼, 卫伉看了眼他的履历,这些年来霍仲孺一直没怎么升迁, 常年在平阳县任职。
他哥出生时, 平阳侯还是曹襄的父亲,二姑姑身为平阳侯府的奴隶, 的确有机会同平阳县的小吏霍仲孺认识。
卫伉抬头看他哥,他的表情和眼神都波澜不惊:“阿兄, 然后呢?”
“然后什么?”霍去病将竹简合上,放回原本的位置, “等下次休沐, 我去同大母说,她可能是觉得我年纪大了,又要成亲,生父还活着,不理会他,于我的名声有碍。”
这是个很看重孝道的时代, 卫伉点点头:“那你还得替我跟大母解释,我不是故意不听她的话。”
霍去病一笑:“行。”
很快就到了下次休沐日,霍去病回家后先换过衣裳,才去了卫祖母院中。
“大母, 你问伉儿的霍仲孺,是平阳县的霍仲孺吗?”霍去病坐下后便直接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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