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酒闻着香,入口醇厚,未有杂味。”一人道,“乃是好酒。”
又有人道:“酒香清冽、悠长,远胜我坊中的众多酒。”
卫伉笑道:“此酒并非如今常见的粮食所酿,原料乃是南方的黍秫,黍秫若当口粮难以下咽,但酿酒却胜过其他。”
“黍秫?”众人纷纷摇头,“这是何物,宜春侯,我们未曾听过。”
“去岁我家里种了些,留下不少种子,我已经回禀陛下,定好税收之策,预备令长安周边的百姓种植黍秫。”卫伉道,“诸位若是认为这酒更好,待秋收后,收购了百姓手中的黍秫,便能酿新酒了。”
众人一听,沉默片刻,有一人道:“宜春侯家中的黍秫,小人这就愿意购入……”
卫伉摇头:“不,我家中的不卖。”
有几人对视一眼,不会吧,宜春侯真是为了那些种地的人,才组了这场酒宴?他费这番心思,就为了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
“宜春侯的意思,小人明白了。”有人笑道,“只是不知宜春侯打算命何处种下这黍秫,还请宜春侯指明去处,等秋收时,我们才好命人去收购。”
卫伉道:“民以食为天,各家各户种植黍秫的亩数有限,各位收购必然不能单门独户,我为各位想了一个好主意。”
众人都在心里苦笑,好主意坏主意,左右他们也不敢多言,主位上的这位小少年,别说满长安城了,整个大汉能有几个人敢对他说个不字?
“宜春侯只管吩咐。”
到了这一步,卫伉已经能看明白他们的态度了,他们惹不起自己这层身份,不敢反驳,不过是想着赔多赔少,陪着他这位贵人玩闹一场就是了。不然得罪了他,往后许是不能在长安立足了。
卫伉并不生气,只是觉得惭愧,他从来不算个聪明人,也没有领导大事的能力,只能凭这层身份暂且达成目的。
他不知道如何真正说服他们,就算他再三保证不让他们吃亏,恐怕也没什么人会信。
但卫伉的确是真心想让双方都获益的。
卫伉默默叹了口气,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将自己的计划全部告诉他们。
由卫伉出面做个中间人,让长安城的酒家和种植高粱农户所在的里正定下纸面的约定,里正保证秋收时为酒家提供高粱,酒家保证秋收时一定会收购高粱。
这份约定白纸黑字,要签名画押,酒家还要先付一部分定金,不过卫伉临时改了主意,这部分定金暂且由他出。
众人听卫伉洋洋洒洒说了一通后,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念头,宜春侯似乎好像……有些傻。
和长安城的其他贵人不同,宜春侯的名字人人都听过,他的事迹众人也都有所耳闻,但他的性情,就没什么人了解了。
贵人家的子孙常常是横行无忌的,长安城中谁没见过几个,上到太后的外孙(修成君之子修成子仲)下到哪个朝臣的子侄,在老百姓眼里,他们并没有什么两样。
长安城人人都知道,宜春侯年少聪颖,自幼时起他就屡屡立功,更是小小年纪就高居九卿之列,是人人望尘莫及的。
就算他是凭借父亲的恩荫得封列侯,可那八千户的食邑,却是他自己实打实挣的!
这样的人和那些纨绔子弟应该是不同的,可……真实的宜春侯未免也太超出他们的预料了。
要说这样的一个少年傻,他们肯定是不信的,但他们眼前的宜春侯,实在和他们想象中的人不一样。
然而,不管宜春侯是什么样的,他们也没什么选择的权利,只能老老实实定约。
解决了这个问题,等再下发高粱种子时,就没有谁不愿意种了,毕竟里正已经将定金分给各家了,就算这几亩地种出来没人买,他们也不赔,还能多得些尽管难吃也不是不能填肚子的黍秫。
因为尚未到种植高粱的季节,卫伉将高粱种子先存在里正那里,等到五月份种下时,他再一一过来检查。
由于卫伉在这件事上的处理方法过于“愚蠢”,他的壮举很快就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连未央宫的刘彻和东宫深居简出的王太后都听了一耳朵。
……
长信殿中,王太后揽着卫伉坐在沙发上,冲单人沙发上的皇帝道:“皇帝可不许笑话伉儿,他才学着办事,还是你叫他去做的,都怪你没有教好他!”
卫伉道:“太后,陛下教得好,是我没有学好。”
刘彻煞有介事地点头:“你确实没有学好,阿母,这小子平日多聪明啊,我可没想到他能笨到这地步哈哈哈……”
说着说着他就笑起来,并且仗着自己长得高手臂长,伸手过来揉了揉卫伉的头。
“真是个傻孩子,难怪仲卿总不放心你。”
卫伉:“……”
卫伉承认自己的确是笨了些,但他最终解决问题了呀!
只要秋天高粱收获了,种高粱的百姓得了好处,收高粱的酒馆老板酿酒后生意兴隆,以后不用谁插手,这个买卖就能长久的进行下去。
开头费时间费心,本就是应该的,他现在还能有一层仗势欺人的身份,要知道他上辈子的扶贫干部们是多么费心费力的!
而且老百姓刚开始为什么不愿意种高粱,还不是因为他们不信任朝廷!皇帝陛下,你怎么不反思反思!
王太后拍了下她儿子的手臂:“才说不许笑话他,你又笑,伉儿才多大,你这么大的时候,我想想是什么样子的……”
刘彻忙道:“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阿母提这个做什么,不如……嗯,不如朕再教教伉儿,保管他下次就能学会如何做事了!”
卫伉好奇地瞧了他一眼,原来皇帝陛下也有小时候不能说的糗事呀!
王太后满意地笑道:“皇帝是伉儿的长辈,好生教导他,也是为你自己分忧不是?”
“阿母所言甚是,我必然再好生教教他,不然不只丢咱们母子的脸,叫人说仲卿有个笨儿子,朕可太对不住他了。”刘彻笑着笑着,嘴上又忍不住调侃起卫伉了。
卫伉严正声明:“陛下,我笨阿翁也爱我。”
刘彻点点他,笑道:“就是仲卿将你惯坏了,他也惯着去病,你们两个都好,偏你有一点又不如去病。”
“你知道是哪一点吗?”刘彻问他。
“陛下,我不如阿兄的地方很多。”卫伉很有自知之明。
刘彻道:“你除了心肠太软,旁的都不差。”
卫伉一愣。
刘彻微微一笑:“你绕了这么大的圈子,一定要促成这件事,你以为朕不知道你是为着什么?”
“我……”卫伉抿了抿嘴,他并非什么时候都能口齿伶俐。
王太后抚了抚卫伉的后背,轻声道:“伉儿是个好孩子,皇帝,他行事有不足之处,你只管教他,只是别吓唬他。”
刘彻拍拍卫伉的肩膀:“朕也未曾教训你,你这就怕了?”
卫伉摇头:“陛下,我不该欺瞒陛下。”
“不算你欺瞒朕。”刘彻宽和道,“毕竟,朕一早就知道你要做什么,安民生,原是件正确的事。”
刘彻认可他做的事,但不认可他行事的手段,也就是他方才所说,卫伉的缺点,他心肠软。
这件事分明可以雷厉风行地推动下去,卫伉却要弯弯绕绕,因为他过多的考虑了太多不必费大心思考虑的人。
卫伉垂首道:“多谢陛下。”
刘彻笑道:“太后说得有理,你还小,又是头一次办这样的事,还得慢慢再学。”
“好了好了。”王太后见状拍了拍卫伉的背,“皇帝教你的,伉儿,可曾记住了?”
“记着了。”卫伉不大能认可皇帝的想法,他也知道自己有问题。
他默默思量着,或许还有更好更折中的办法,只是他想不到。
“只是,伉儿头一次办这样的事便罢了,大农令不是与你一道么?他就这么一言不发?”刘彻忽然道,“朕得将他叫过来问问!”
卫伉刚想替大农令解释,却被王太后阻止了,她微微摇头,示意卫伉不要说话。
其实大农令的行事更符合皇帝陛下的标准,卫伉想,只是自己该如何做才是最好的?
卫伉揣着一肚子疑惑在第二天去了军中坐诊,因为早则正月底晚则二月初大军就要开拔,寒冷的十二月中,军中将士仍在热火朝天的训练。
中午吃饭的时候,卫伉跟他哥求教,既然都能达成目的,按皇帝陛下的办法还能更快,自己是不是太过优柔寡断了?
霍去病道:“让我说么,伉儿,我记得我说过不止一次,很多时候你都太心软了。”
卫伉咬了下筷子:“阿兄也觉得陛下是对的。”
霍去病打了下他拿筷子的手,方道:“我当然认同陛下,但是伉儿,你不是别人,利落的方式或许会引起争执,其中的代价你承受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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