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伉嗯了一声,这一碗粥才吃了不到三分之一,但王太后胃口有限, 又吃了不到三分之一,她就微微摇了摇头。
“伉儿,你去用膳吧。”王太后慢慢道,“我方才叫人去请皇帝了, 我跟他说说话,过会儿你再来。”
卫伉温顺地应声,又给王太后掖掖被角才行礼退下。
刚踏出寝殿的门槛,卫伉再也忍不住,眼眶中的泪水就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落下,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拼命咬住嘴唇。
“小郎君。”苏安跟在他身边,见状忙上前扶着他,“太后这一二年受了许多苦,日后……日后到了那个世里,无病无痛,自然就能享福了……”
大汉没有转世投胎的说法,他们事死如事生,向往死后成仙,他们认为亡者有亡者的世界,他们还要接着受用,因此总是厚葬,更要将生前随身的物品器具都陪葬其中。
卫伉怔了一会儿,心想或许真有那样一个世界,就如同他来到了大汉,或许王太后也会在另一个世界重新开始她的一生。
但,无论如何,这个世上的人注定要失去她了。
刘彻匆匆赶来时,王太后的精神依然不错,可他也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他能跟母亲说话的时间,所剩无几了。
刘彻年过而立,继位多年,寻常已经没有什么事能叫他如此脚步慌乱了。
“阿母。”刘彻坐在王太后榻前,握住了她显得明显苍老的手。
前几年身子还好的时候,王太后是很注重保养的,可当她缠绵病榻时,再没有了那么多精力,渐渐疏于打理,好像飞快地就老去了。
“彻儿。”王太后将另一只手搭在他手上。
王太后多年不再直呼皇帝的名字,这两个落在刘彻耳中,仿佛又让他回到了父母皆在的少年时节,那时候,他只是父母捧在手心中的皇太子。
“阿母。”刘彻想扯开嘴角笑一笑,却只能露出一个难看的表情。
王太后轻轻笑了:“你长大了,不必再依靠母亲了,阿母……要去陪你阿翁了,我会告诉你阿翁,我们的彻儿是个不逊色于太祖、太宗的好皇帝。”
刘彻哑声道:“阿母再陪陪我,儿子想让阿母再多陪在我身边。”
王太后轻拍着他的手:“不怕,你身边还有许多人,他们都会陪着你。”
刘彻垂首不语,有眼泪滴在锦被上,洇湿一片,他却没有发出半分声音,王太后未曾再说话,只默默等着他哭完。
半晌,刘彻才抬起头,眼圈通红,声音中仍有泪意:“我着人去请阿姊阿妹了,皇后也会带着孩子们过来,阿母还想见谁,我叫他们来。”
“叫去病来吧。”王太后笑了笑,“他和霏儿的大婚在秋天,好在不会耽搁。”
王太后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太宗皇帝曾下过遗诏,他死后,只需天下百姓服孝三日,皇家贵胄在朝官员服三十六天的孝。太宗皇帝还不许入宫治丧的官员赤脚,对丧服亦有规定,哭丧也只需早晚各哭十五声,礼毕就结束。
这样能够不耽误大家各自做各自的事,百姓的生活耕作如常,朝堂也能如常运转。
从此以后,大汉守孝哭丧皆按太宗皇帝的遗诏,官员为父母守丧也只三十六日,毕竟再称孝,也不能越过皇帝。
刘彻听了更加伤心。
太常卜卦算日子的时候,其实五月就有一个合适的,当时刘彻想着和册封太子间隔太近了,而且他也想让王太后心里多一个念想,才选了八月中的那个日子,也不会耽搁明年霍去病出征。
不想,王太后尚未到六月就已经油尽灯枯了。
椒房殿离得更近些,刘彻才洗过脸,卫子夫就带着孩子们赶来了,除了李姬今年才生的四皇子,所有的孩子都被带了过来,包括被乳母抱着的刘旦。三位长公主和张舒、陈奉以及大公主和曹襄、修成君和她的儿女从宫外赶来,众人里里外外围在王太后的病榻前。
霍去病来得更慢些,他是从城外军中赶回来的,卫伉没有进殿,正在廊下坐着等他。
“伉儿。”霍去病蹲下端详着他的眼睛,“怎么不跟太后说会儿话?”
卫伉低声道:“我跟太后说过许多话了……”
这几年以来,论陪在王太后身边的日子,卫伉的确居首,尤其是近来这些日子,王太后一睁开眼必然能够看到卫伉。
但卫伉仍然觉得不够。
“小郎君。”苏安轻手轻脚地行礼,“太后请你和冠军侯进去说话。”
霍去病起身拉住卫伉的手,二人一同走到王太后榻前行礼:“拜见太后。”
王太后歪在枕上,笑了一声:“还跟小时候似的,我记得,伉儿才入宫那两年,每逢回家,去病必来接他,你们兄弟常常这么牵着手。”
卫伉眼眶含泪,低声道:“阿兄还说,等我长大了,就不许我牵着他的手走路,因为太丢脸了。”
“可见如今在你阿兄心里,你还是个小孩儿呢。”王太后招招手,叫他们二人再靠近些。
“霏儿和去病的大婚在八月,我已经跟皇帝说过了,不会耽搁。”王太后又道。
霍去病不知该说些什么,迟疑片刻,只能道:“谨遵太后之命。”
二公主垂首答应。
王太后握住卫伉的手,温声道:“伉儿,我跟你说过的话,都要记着,知道吗?”
卫伉咬着腮边的肉,点了点头。
王太后嘱咐皇帝,等她逝后,要将长乐宫的宫人全部放出宫,许他们带着这些年积攒的银钱赏赐,义姁也随她自己想去何方,若她不愿意留在宫中,让皇帝不要强留。
刘彻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王太后环顾四周,儿孙俱在,子孙满堂,她这一生,纵然还有牵挂,却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到下午时,王太后的精神开始衰败,天黑后,她就再也没有醒过来,只有微弱的呼吸叫人能感受到她。
次日早膳时,王太后微微睁开了一瞬眼睛,彼时只有卫伉和刘彻在,她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话,到底没有吐出一个字。
屋里渐渐暗了下来,卫伉揉了揉眼睛,看着手背上的水痕,他忽然想到这是白天。
“阿母。”
刘彻唤了一声,王太后再无回应。
……
日食在古代是一个不祥的征兆,这并不是卫伉第一次在大汉看到日食,他不关心刘彻叫太史令测算的结果,也无心吐槽汉武帝的迷信。
太后薨逝后,由长乐太仆、少府、大长秋总领丧事,丞相负责其中的礼仪章程,太常负责祭祀等事宜。
卫伉是列侯,需要按规矩祭奠哭灵,在太后入殓前,他都不该出现在长乐宫,但刘彻伤心忙乱中并没有忘了他,许他在太后入葬前仍然居他在东宫的住处。
卫伉去宣室殿谢过皇帝,回东宫时并未坐车,而是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去,日后他再走这条路,长信殿中也已经没有了王太后。
除了京中,民间、各地官员、诸侯都要遣使告知太后薨逝的消息,封地太远的诸侯可以不亲临长安,但需要遣使到长安吊祭,不能到长安的官员、诸侯都要设灵位伏哭尽哀。
薨逝第三日小敛,后宫妃嫔、宗室和出降的公主们按位次哭奠,皇帝、皇后皆着粗麻布制成的衰服前来祭奠。
薨逝第七日在长乐宫主殿大敛,即正式入棺,加盖梓宫,这一次列侯百官都要依次序立于阶下,礼官传呼,众人举哀。
卫青的位次太靠前,卫伉只能跟他哥站在一起,结束时霍去病送他回去。
“阿兄,你最近没有按时吃饭吗?”卫伉问道,“你都瘦了。”
霍去病捏了捏手臂:“有吗?”他瞧了瞧卫伉,“你瘦了更多,还想不想长个子了?”
卫伉也捏捏手臂:“最近太热了,胃口不好,又吃得清淡,等凉下来就好了。”
霍去病知道,他从来不会因为气候就会胃口不好,这显然只是一个借口,他是因为王太后的去世伤心。
“你好好的。”霍去病轻声道,“太后才会放心。”
卫伉顿了顿,才嗯了一声:“阿兄,你放心,我知道爱惜身体,你也要爱惜身体,也提醒阿翁和大母。”
霍去病揉揉他的头:“知道了。”
之后直到梓宫入葬先帝的阳陵,每天早晚,帝后百官都要到灵前哭奠,每月初一十五要设太牢祭礼。
太后的灵堂设在长乐宫,卫伉仍居长乐宫,有人认为这是不敬太后,大殓第二日便有人进谏皇帝,要让卫伉迁出长乐宫。
刘彻用太后遗言打发走多事的人,刚想令人去长乐宫叫卫伉,却又将手放下,起身亲自去了长乐宫。
卫伉正坐在王太后寝殿前,身边放着王太后这几个月坐过的轮椅和她最常坐的沙发,这些东西到时候都会作为陪葬,跟随王太后葬入阳陵。
春日王太后还能下床时,卫伉常劝着她出门,也会将沙发搬出来,让她坐着透透气,从身体还好的时候,王太后就喜欢坐在沙发上晒太阳、看着孩子们玩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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