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蔓仰头望了眼东边的日头,忍不住好奇地问道:“日东升西落,今日天晴,你也辨不出吗?”
卫伉将手搭在眉毛上,望着日出的方向认真想了一会儿,道:“可是每每辨认方向时都要这么数上一遍东南西北,不会显得我很傻吗?”
刘蔓扑哧笑出声来,她身后跟着的女官没憋住,也泄露出几声笑。
“你现在就很傻。”霍去病扶着二公主走来,笑着调侃他。
卫伉不满:“阿兄,你怎么一大早就欺负我?”
霍去病拍拍他的后脑勺:“别傻站着了,你不饿我都饿了。”
四公主走到二公主身边,姊妹二人小声说着话。
四人一起到了卫祖母院中时,卫青也在,他与刘蔓打了个照面先行离开了。
因有二公主的前例在,刘蔓便直接口称大母,请老人家不必拘礼,五人一同用过早饭,坐着说了会儿闲话,二公主和霍去病先起身回了公主府。
刘蔓见卫祖母不大有精神,也起身离开,卫伉跟着她走到半路,家令来禀报长平侯府的其他人要来给公主行礼。
刘蔓想了想,没有见别的人,只道:“请长平侯夫人过来说话。”
说话时,她瞧了卫伉一眼,只见他的表情眼神都没有波动。
在和卫伉成婚前,刘蔓已经做过功课了,二公主告诉她,长平侯和卫伉与长平侯夫人都不甚亲近,缘由她不知道,只是有些几分揣测。
刘蔓这些年虽在宫中,与长平侯夫人却不算陌生,在椒房殿见她时,只见她关心卫不疑,对于卫伉如何,往往都是皇后主动提起,椒房殿上下对于长平侯夫人的偏心都心里有数。
只是,刘蔓不明白,长平侯夫人缘何如此偏心呢?
她未曾见过别人如何做母亲,但皇后对自己膝下的孩子们,一碗水端平可能不容易做到,可偏心到长平侯夫人这种一个字都不提的程度,也应该挺罕见的。
刘蔓在这里胡思乱想时,萧氏扶着侍女的手进来行礼,刘蔓回过神来,忙叫女官扶住,笑道:“夫人不必多礼,请坐。”
长平侯夫人总是卫伉的母亲,该给她的颜面刘蔓不会少。
萧氏近来心情不好,又病了一场,原因也很简单,陈奉尚主,就表示卫不疑没有了尚主的机会。
听到这个噩耗后,萧氏怪责了卫不疑一通,话里话外更怪卫青卫伉不可能帮卫不疑一把,可到底已经无力回天了。
被抱怨一通后,卫不疑也不高兴,到现在还是闷闷不乐。
卫伉与四公主的大婚更让萧氏郁闷了,原本卫伉尚主她是非常高兴的,她当时满心期待着自己的两个儿子都能尚主。可眼瞧着卫不疑不能尚主了,萧氏便很不忿,怎么什么好事都只落在卫伉身上,卫不疑偏没有半分?
萧氏觉得老天真是不公平。
这些年,卫青卫伉这对父子叫萧氏不快的地方当然仍有,但长平侯府的地位水涨船高,满长安城,除了皇家之人,谁都要高看她一眼,那点不快她也就不当回事了。
卫不疑尚主落空就像个晴天霹雳,让萧氏心里一下子空了好大一块儿,她一直指望着卫不疑超过父兄,好让她扬眉吐气——在卫青卫伉面前,真正落空的是萧氏这份指望,是以她才病了。
好在,萧氏还有另一份指望,这支撑着她熬过了病痛。卫不疑仍是太子庶子,随着皇太子长大,皇帝老去,这份希望可比尚主得到的好处大多了。
卫青、卫伉现在是皇帝的心腹重臣,假以时日,卫不疑却是新帝的重臣,孰轻孰重,不言而喻。卫伉尚主了不假,可四公主并非皇太子的同胞姊妹,这一点,霍去病是同样的道理,将来他们在新帝跟前,必然不如卫不疑受重视。
萧氏病中想想将来这样的情景,登时又眉开眼笑了,面对刘蔓时也能露出稳妥的笑容。
“我病了这些日子,未能进宫向皇后问安,也没见过公主,这会儿一瞧,公主出落得更标志了。”
“夫人说笑了,听闻夫人病了,皇后也挂心得很。”刘蔓笑了笑,“听不疑表弟说夫人大好,皇后才算放心。”
萧氏笑道:“不疑让皇后费心了,改日我再进宫向她问安。”
她们在这边说着你来我往的客气话,卫伉默默跑到一边去喂鱼,不想萧氏说着话,一转眼看到了他,想也没想就出声斥责道:“伉儿,你也是成婚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贪玩!”
卫伉看了眼争先恐后抢食吃的鱼,又看向萧氏,微笑道:“嗯,母亲教训的是。”
萧氏便向刘蔓道:“伉儿都是被他阿翁惯坏了,还跟没长大似的,公主觉得他哪里不好,只管说,不必顾忌。”
刘蔓一笑:“我虽不通前朝事,可阿翁往椒房殿时偶然间听他提起一二,伉表弟自幼就能为阿翁在朝政上分忧,他如此出众,阿翁不免都要多疼上几分,何况舅舅有个这样好的儿子,必然更疼了。”
卫伉出色,萧氏自然知道,寻常在她面前夸奖的人说得更好听,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今天她却听着不大舒服。
为什么这般出色的孩子不是她的不疑呢?
萧氏勉强笑了笑:“公主说的是。”
话不投机,萧氏不愿意再坐下去,说着话便起身道:“公主,到我吃药的时辰了,请恕我不能相陪。”
刘蔓笑道:“夫人慢走。”又让女官送萧氏出去。
等她走了,刘蔓不动声色地看向卫伉,他喂完了鱼,正在洗手,面色如常不见一丝波动。
刘蔓有些尴尬,又有些庆幸,好在她是帝女,有自己单独的府邸,不然她可没办法在这样的母子关系中做到日日妥帖。
“公主。”卫伉洗完手走过来问道,“我这边有麻将,也能下棋,还有投壶,你想玩什么打发时间?或者你有自己的安排?”
刘蔓想了想,道:“下棋吧。”走过去坐下后,她又问,“你有几日的休沐?”
“陛下说我歇上十天半个月都无妨,但是我手头上的事太多,又要为去西域做交接,想歇也歇不下。”卫伉将盛黑子的棋篓放到对面,“能有个三五天就不错了,看有没有人来催我吧。”
刘蔓忍不住笑了笑:“听起来很可怜,人人都想做高官,不想连几日休憩都这般不容易。”
卫伉自己打趣自己:“这样一说,倒是我有些不知好歹了,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我得好生珍惜才是。”
婚假第一天,卫伉没有被任何人打扰,跟刘蔓两个人玩笑聊天,逐渐深入了解了对方。
婚假第二天,亦是大婚的第三天,依礼,该公主拜谒丈夫的祖庙,之后她就要搬入公主府去住。但卫家是奴隶出身,并没有祖庙,只有一个小祠堂供着卫祖母的丈夫和她早逝的大儿子。
因此,刘蔓只要准备搬家就可以。大婚前,公主的一部分嫁妆就已经搬到公主府去了,大婚那日的陪嫁也是直接送去了公主府,刘蔓搬家也不必收拾什么东西。
刘蔓的公主府和二公主的府邸紧挨着,距离长平侯府很近,坐车过去时能看到一处空宅子,这是皇帝为霍去病准备的冠军侯府,至今还没有挂上牌匾。
大婚第四天,卫伉和刘蔓一起进宫朝见,这是一道很正式的礼仪规矩,需要他们二人上谢表行大礼。
刻板的规矩走完,皇后将刘蔓留下,跟今日特地进宫来的大公主、三公主说体己话,卫伉则被皇帝叫过去了。
卫子夫对二十岁之后生孩子这件事表示怀疑,但见刘蔓也愿意,卫伉此行西域又不知多久,她也没多说什么;大公主被儿子缠得头疼,大力支持这一做法,并让四妹妹趁现在多玩几年;大公主说中了三公主的心声,她就是想再多玩几年,并让阿母不要催着她生孩子了。
卫子夫被女儿们抢白一通,只能感叹儿孙自有儿孙福,她管不了了。
另一头,刘彻叫卫伉过去是有一件挺要紧的事,这两天地方上送来一道上书,是和造纸有关的。
有人琢磨出了用竹子造纸,刘彻已经吩咐下去让少府照呈上来的办法去做了,他让卫伉盯着点结果。
卫伉眨眨眼睛,竹纸?他好像当真把这一茬给忘了,竹子长得快,做出来的纸质量也好,比蔡伦改进造纸术所用的原料更好。
只是当时想到制纸的时候,卫伉只在系统内找到了那一套办法,后来既没人说不好,纸还为陛下赚了不少钱,卫伉就忘了回头瞧一眼。
好在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及时挽救了大汉的造纸术。
卫伉笑道:“陛下放心,我明日就去看。”
刘彻摆摆手,笑道:“你才大婚,倒不必这么着急。”
“我去西域的日子虽未定,但也就在上半年了,陛下,我还得交接手头上的事。”卫伉道,“还请陛下选出新的少府卿和大农令,不然我都找不到人交接。”
听他这么说,刘彻叹了口气:“朕倒有些后悔了,不该叫你和去病都去,尤其是你,太后若知道朕叫了去你那么远的地方,怕是要怪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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