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师、龟兹都有栽种石榴,它的花儿也好看,是火红色的,明年四月底差不多就能开花了。”卫伉笑道,“西域也有杏,不过他们没有桃和梨,我从中原移栽了几棵,看起来长势不错,今年也开了花,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结果。”
刘蔓笑道:“能种活就很好了,能赏花也不错。”
两个人说着话回到了卧房中,没有跟随刘蔓前去用膳的女官见他们牵着手回来,登时双眼都要放光了。
刘蔓察觉到她们的眼神,整个人顿觉不自在,她忙将手抽出来,走至案前坐下,自己抬手倒了杯水。
卫伉不是瞎子,当然也看见了她们的眼神,几双眼睛中流露出的期待太过露骨,教他有些尴尬。
轻咳一声,卫伉到另一边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水。
为首的女官见状上前道:“公主,君侯,时辰不早了,可要安寝?”
刘蔓没吭声,卫伉瞄她一眼,只见她正眼神飘忽地欣赏水杯上的纹路,这是上个月皇帝赏赐的,是南方瓷窑新烧制出的青瓷,绘有柳枝细叶,栩栩如生。
卫伉便嗯了一声,待梳洗完众人退下,他才放松了些许。
“还是公主睡里面,我睡外头。”卫伉放软了声音,“好吗?”
刘蔓轻轻点头,到里边躺下,盖上里侧的被子,卫伉这边另有一床被子。
因为西域的夏日白天着实太长,睡眠不好容易会影响第二天的状态,所以都护府的卧房都装上了厚厚的窗帘,床榻周围皆有几层帐幔。
卫伉已经习惯了漆黑一片,他怕刘蔓不适应,在枕上偏了偏头:“公主,你觉得太黑了吗,我掀开帐子?”
“不用。”刘蔓的声音很轻。
“好。”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刘蔓听着耳边的呼吸声,慢慢放松下来,忽听枕边人又道:“公主,夜里还不是很冷,一床被子也够用了,是吧?”
刘蔓顿了顿:“……嗯。”
卫伉将他的被子收起来,过来跟刘蔓盖上同一床被子,她用了蔷薇的香水,这被子也染上了。
卫伉低头嗅了嗅,道:“这边也有蔷薇花,与长安的不大一样,但开起花一样好看,等明年开花了,就能在都护府做香水了。”
刘蔓又嗯了一声,但这次语调更轻快了些。
“时候不早了。”卫伉倾身过去给她掖了掖被角,“睡吧。”
……
次日他们分开吃早饭,霍去病一家三口一起,卫伉和刘蔓夫妻一起。饭后到前边去时,兄弟二人碰上了。
“嬗儿还适应吗?”卫伉问道,“夜里可有哭闹?”
霍去病笑道:“他睡得很好,白天那么多人没有吵醒他,昨晚新换了地方也没耽误睡,这会儿还没醒。”
卫伉弯起眼睛:“小孩子都是睡觉时长个子,还有发育大脑,嬗儿将来肯定长得又高又聪明。”
“你就是想夸他,怎么着都是好的。”即便是亲儿子,霍去病都有点听不下去了。
卫伉理直气壮:“嬗儿本来就很好,阿兄,你说他哪里不好?”
霍去病细思片刻,不得不赞同:“确实,嬗儿哪里都好。”
兄弟二人达成了共识,眼看着两个人要分路了,卫伉开始抓紧时间吐槽他们的老板。
“阿兄,阿翁说陛下召了个齐国的方士进宫,你知道吗?”
昨天刘蔓为卫伉捎来了他爹的信,过年那会儿卫伉正在敦煌,那边往长安的路畅通,他就写了封信送回去,其中除了问候家人健康平安,顺便提了一句皇帝陛下最近求仙问道的进展。
这些年,皇帝陛下深觉寿数有限,一边为后事做周全的准备,一边不停地痴迷于求仙,好像两个不同的人格在打架。
这一次的方士之所以能得皇帝陛下青眼,和之前去世的王夫人有关。
王夫人的兄弟因打上储位的主意,被刘彻毫不留情的处置了,自此本就身体孱弱的王夫人一病不起。
刘彻起初有些迁怒于王夫人,见她为忤逆之人难过生病,愈发不快,便冷落了王夫人。
卫子夫身为皇后,统管后宫,当然不能不管生病的王夫人,她吩咐太医令尽力医治,也只让王夫人多撑了半年多。
王夫人病逝前恰逢太子之下的三位皇子分封,刘彻想到了被他冷落多时的王夫人,唤起旧情,要召见王夫人,却听皇后特意来回她已病重不能下榻,遂移驾漪兰殿一瞧,王夫人彼时已然病骨支离。
毕竟是宠爱了近十年的女人,刘彻见她如此,大为不忍,将过往一笔勾销不说,还询问王夫人想让自己的儿子封国定在何处。
尽管刘彻没能满足王夫人的心愿,将刘闳封在洛阳,但刘闳的封地齐国是所封三王中最为富庶的,王夫人临终前也算心满意足了。
但她死后,刘彻深觉与王夫人的情分未散,斯人已去,不由心生遗憾。
齐人少翁便是以能为皇帝召王夫人再相见为名,得到了皇帝的看重,并封他为文成将军。
听到此处,霍去病插嘴问道:“他当真做到了?”
卫伉撇撇嘴:“我也能做到。”
霍去病便道:“做来试试。”
“先听我说完,这位文成将军人已经没了,陛下发现他是个骗子,就将他杀了。”卫伉道,“但陛下不想让大家知道他被骗了,就说这个人是吃马肝死的,也是很掩耳盗铃了。”
霍去病一时无言以对,半晌方道:“不许对陛下不敬。”
卫伉叹了口气:“阿兄,这已经不是陛下第一次被骗了,就目前陛下的心态来看,还会有下一次的。”
他还因此联想到了自己:“以前在长安的时候,陛下非得认为我受到了太一神的庇佑,他还认为这是太一神在庇护他和大汉。”
霍去病皱眉看向他。
卫伉摊摊手,道:“哪一天,陛下也会说我吃什么吃死了吗?”
也许是因为这个借口过于好笑,卫伉话至尾声,竟然带上了笑意。
霍去病立刻斥责道:“胡说!”
但阀门一打开,卫伉就有点思绪乱飞了,他接着胡说八道。
“看在你跟阿翁的面子上,陛下怎么也得放我一马吧?但陛下也不是很爱屋及乌啊。但这些年也不能算我骗他,是陛下自己太会脑补了。”卫伉说着觉得有点糟糕,“我怎么觉得陛下会特别破防?”
霍去病对许多字眼听得半懂不懂,但卫伉的意思他听得很明白,他听不下去,一巴掌拍到卫伉后脑勺:“闭嘴!”
卫伉闭嘴了,但手不老实,抱着拳向他哥求饶。
霍去病没有同他嘻嘻哈哈,而是正经道:“伉儿,陛下以为虽与事实有所出入,可这些年你为大汉为陛下做的事不是假的,陛下并非是非不分之人。”
卫伉边听边点头:“这几年在西域除了火炮,我也没有给陛下别的什么,倒也没见他催促或是生气。如果以后我能逐渐减少……以前那些,会不会让陛下渐渐习惯?”
皇帝陛下他老人家还有将近三十年可活呢,有个七八年他能适应吗?卫伉这么一想,又觉得前途无亮,或许再等上个十来年,就到了皇帝看不惯太子的时候了……
到时候等着他和他们一家人的,不知道又是什么致命的难关,毕竟长平侯府和太子那是斩不断的血缘关系。
关关难过关关过,过不去……就真的过不去了。
霍去病不知道他的思绪又跑远了,继续道:“伉儿,在西域这几年你的所作所为,陛下都知道,他看到了你的能力,为何要对你不满?在长安时,陛下亲自教你,便不只是为了你带来的那些东西。”
因为皇帝看到了卫伉的潜力,即便没有他带来的意外之喜,皇帝也会培养卫伉,他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用之人。
卫伉挠挠下巴,他有点钻牛角尖:“所以,阿兄,你的意思……我就有点不明白了,听起来我并没有危险啊。”
霍去病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我是想告诉你,是你在做这些事,并非太一神在让你做这些事,假以时日,陛下会看清的。”
卫伉表示怀疑,就皇帝陛下对求仙的痴迷,他真的会看清吗?看清后他真的不会破防吗?
但他没有表示这点怀疑,他哥大概不会相信皇帝陛下会破防。
卫伉道:“阿兄,我还以为你是想叫我以后学着低调些,让陛下认为我长大了,太一神就离我远去了。”
听到他这么说,霍去病结结实实叹了一口气:“你能做到吗?”
这的确是个办法,皇帝可以再去找下一个太一神选中的孩子,当然,他大概率是找不到的。
至于如何实行和因此造成的后果,他们可以慢慢斟酌参谋。
可问题是,卫伉,他想做的事情难道已经做完了吗?
在西域这几年卫伉看似并没有再做出什么新鲜惊人的物件,但他所做的所有事和在长安时并没有什么不同,他的目的始终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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