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嬗也摇头:“我都不认识他们,当然不要紧了,要紧的是阿翁、阿母、叔父、姨母,还有景儿和琼儿,还有舅公、曾大母、大姨母……”
听着他一个一个数着,除了身边熟悉的人,就是熟悉的人常常念叨的人。
霍去病等他数完笑道:“长安与西域不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不要紧的人,你不必在意他们的看法。”
霍嬗已经豁然开朗,他欢快地点头笑笑:“我明白啦,多谢阿翁,还有叔父,谢谢叔父!”
等小朋友蹦蹦跳跳离开,卫伉才撑着下巴道:“嬗儿也到了有烦恼的年纪了。”
看着孩子们长大,霍去病总觉得自己在慢慢变老:“再过几年,景儿和琼儿也该有烦恼了……”
卫伉忽然道:“她们两个得十八岁以后才能议亲,二十岁以后才能成亲。”
霍去病的话卡在嗓子眼,他愕然看向卫伉:“……你不是在说笑?”
卫伉很认真:“再晚些也可以。”
霍去病张了张口,半晌道:“算了,十几年后的事,十几年后再跟你说……你当心舅舅知道了揍你!”
“我都这么大了,阿兄,我早就不吃这套了!”卫伉昂首挺胸,“而且阿翁才不舍得揍我。”
霍去病无语片刻,将闹心的他弟轰走了:“去看看今年的春耕,还有院子里的花,冬天死了不少,叫人补上!”
……
在皇帝陛下驾临前,都护府要先将他老人家的诏令传达给西域各国、匈奴,再让护羌校尉传令给西羌的各族首领,叫他们在七月到达乌垒城。
与此同时,都护府还要做修整,前厅、正堂的各样装饰都得重新布置,府内种了花和果树,这几年卫伉又搜罗了不少稀罕的花和树,不知道能不能勉强入皇帝陛下他老人家挑剔的眼。
入不了也没办法,卫伉心道,条件就是这么个条件,谁让他非得来宣扬天子威严的。
这么想完,卫伉当即就反思了,离开长安这些年,他时时不忘宣传皇帝陛下的仁德,就是怕西域人只知都护府不知大汉皇帝陛下,以致后患无穷。
吐槽就算了,可不能带到面上,卫伉拍了拍脸。
皇帝现在是真的迈入中老年行列了,他爷爷这个岁数已经驾崩了,他爹这个年龄距离驾崩还有一年,而他老人家才过了人生的三分之二多一点,还有二十四年等着他挥霍。
卫伉慢慢走着,都护府的路他早就走熟了,即便出神也不会走错路,下人瞧见他都会避开。
但卫景不会,她不但不会避开,还跳着叫人:“阿翁!”
卫伉这才回过神,看到小姑娘,他弯起眼睛笑道:“乖乖,特意在这里等阿翁吗?”
卫景抬手要人抱,口中道:“有蛋糕,阿翁,吃蛋糕。”
卫伉弯腰将她抱在怀中:“阿母许你吃蛋糕了呀,你有没有多吃一块?”
“没有,阿母不许。”卫景委屈地搂住阿翁的脖子,“阿翁,还想吃。”
“景儿听阿母的话,真是个乖孩子。”卫伉抚着她的背笑道,“乖孩子有奖励,阿翁将自己的蛋糕给你尝一口,好吗?”
卫景嘻嘻笑道:“阿翁真好!”
刘蔓只听到了这一句,他们父女进门后便笑道:“阿翁怎么好了?”
“阿翁许她多吃一口蛋糕,是好阿翁,阿母怕景儿蛋糕吃多了坏牙不许景儿多吃,是好阿母。”卫伉在刘蔓身边坐下,将女儿搁在自己膝上搂着她,“景儿说,是不是?”
“阿母最好啦!”卫景手脚并用地爬到阿母身边,枕在她腿上打了个滚,两只脚则蹭在卫伉身上。
卫伉忙握住她的小腿:“哎哎哎,没脱鞋呢,你又往沙堆里跑了,鞋底全是沙子。”
刘蔓笑道:“沙堆还不是你起的头,从嬗儿起,他们三个都喜欢,好好的小姑娘也成了泥猴。”
卫伉捏捏女儿的鼻子,笑道:“那我们景儿也是最漂亮的小泥猴!”
卫景删繁就简:“我是泥猴!”
刘蔓捂着肚子笑道:“哎哟,你当阿翁夸你呢是不是?”
一家三口玩闹半晌,卫伉洗了手去吃蛋糕,喂了卫景一口,又去喂刘蔓,三个人分着吃完了一小块蛋糕。
卫伉重新洗手,说起正事:“今日阿兄同我说,有件事要我们商议了告诉他。”
刘蔓边将女儿咬着的小老虎从她嘴里扒拉出来,边问道:“可是回长安的事?”
“阿兄的意思是,秋天陛下返程时,你和二姊带着孩子们跟随陛下的銮驾回去。我和阿兄还要留在都护府交接,要等到明年春天直接赶去泰山,届时你们姊妹带着三个孩子回去,虽说有下人在,到底不如跟着陛下安稳,我跟阿兄也能放心。”卫伉回来坐下,顺便拿了块磨牙的饼干给女儿。
刘蔓听罢,点点头:“我们还要带上许多行李,跟阿翁一道回去的确妥当,二姊的意思呢?”
卫伉道:“阿兄说,今日他也会回去同二姊商议。”
刘蔓便道:“明日我过去同二姊说便是,想必她会愿意的。”
刘霏当然愿意,他们必然不能和卫伉、霍去病同行,选择跟随皇帝回长安无疑是最正确的。
皇帝的銮驾不会太快赶路,七月从西域往长安走,一路上还不到严寒的季节,再将马车密封严实,也不怕冻着几个孩子。
此后都护府公事私事和往年相同,春耕有序进行,巡逻照样,尽管现在已经很少有抢劫商队的匪徒了。春夏开花时,都护府开始了近几年新添的活动,做香水。五月杏熟,六月桃熟,夏秋时节,走在都护府内就能随手摘水果吃。
七月葡萄成熟时,刘霏和刘蔓看着下人摘葡萄,准备晒干果和酿酒,不仅有些感慨。
“现在酿了酒,你我可尝不到了。”刘霏叹口气。
“这几年在都护府住惯了,忽然要离开,当真有些舍不得。”刘蔓亦叹了口气。
姊妹二人握着对方的手,唏嘘不已,这几年虽有孩子缠身,她们也得机会,相伴离开过都护府,往几处去游览西域的景色。带着孩子们出门玩时,与当地百姓说话,姊妹二人都学会了当地的方言。
“阿母!姨母!”一声高呼打破了姊妹二人伤感的氛围,霍嬗一手牵着一个小朋友,“我们要吃葡萄!”
“阿母!姨母!”两个小朋友学着哥哥大声叫道,“我们要吃葡萄!”
姊妹二人相视一笑,无论人在何处,总归一家人在一起。
……
皇帝的銮驾在七月初十抵达西域都护府时,西域各国的国王和太子、匈奴单于、西羌各族首领以及西域都护、副都尉、都护府的官员皆等在乌垒城的城门外。
在此行过礼后,皇帝入城至都护府更衣,乌垒城的主干道两侧百姓跪迎,城门的人则步行至都护府再行觐见皇帝。
都护府的官员先得到了皇帝的召见,他赞扬了西域都护府这几年的功劳,上下皆有赏赐,其中属霍去病和卫伉所得的赏赐最多。
问过简单的情况后,刘彻让卫伉和霍去病以外的人退下,他随意地朝兄弟二人抬抬下巴,道:“去见见仲卿。”
卫青就在皇帝下手第一位坐着,卫伉和霍去病过去要行礼,被他起身扶住了。
“这些年没见,伉儿长高了许多,去病胖了些。”卫青早已经细细打量过两个孩子,“在外没受委屈。”
霍去病捏捏自己的手臂,很结实,他今日未穿铠甲,而是穿着官服配授印:“舅舅,我胖了?”
卫伉转头去看他,还没有发表意见,上位的皇帝陛下就道:“是胖了。”
卫伉朝上行了一礼,笑道:“多年未见陛下天颜,今见陛下风采依旧,臣不胜欣喜。”
刘彻顿了顿,忽然朗声笑了:“多年未见你,只看着那些板正的上书,朕都要忘了你可是个最伶牙俐齿的。”
霍去病亦笑着行了一礼:“陛下。”
刘彻知道他与卫伉性情不同,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去病也比之前更结实了。”
卫伉眨眨眼睛,除去威严的表象,皇帝陛下看着跟他们离开长安时并没有变嘛。
刘彻自上位踱步下来,汉承秦制,托秦始皇废去冕旒的福,他现在眼前并无遮挡。
卫伉定睛仔细一瞧,皇帝并非没变,他眼角有了皱纹,头上有了遮不住的白发。
即便他还有二十四年可以挥霍,但衰老在这二十四年间从不会停下脚步。
他握着至高无上的权利,他可以予取予求,天下间所有人的生死都在他的一念之间,他却无法阻挡衰老。
他会怎么想?
卫伉并没有太多的时间胡思乱想,刘彻向卫青笑道:“还得叫你在这里拘束一会儿,再去看看你的孙儿孙女。”
卫青倾身行礼,还是一贯的恭谨:“不敢,臣之职责所在。”
霍去病看皇帝陛下的眼神也一如既往,在他们眼中,他并没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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