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不想葵姑到了洞穴后只对喻楚点了点头，而后便带着小安和荟儿为妇婴老妪熬羹煮汤。


    喻楚交派荟儿小安看顾好这些妇人后，与扶苏一同回了军营，常磊那里还得他们再一同盘算盘算。


    策略布局兵力均已谋划再三，喻楚有八成的把握成功。


    可这士气，行仗前必须得鼓舞一番，喻楚犹豫二三，最后还是攀上了城墙，举起了那块大大的楚字。


    “殿下，此处太过显眼危险！”扶苏急劝。


    “正因为它显眼。”喻楚抚摸着冰冷的旗杆，仰望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楚”字大旗。


    “旗在，主将在，军心才在。我要让每一个楚部的士兵抬头都能看见，他们的公主，与他们同在。”


    对于场下这些见惯了风沙与刀兵的汉子们来说，高墙上的喻楚，实在过于薄弱瘦小了。她站在那里，衣衫在朔风中紧贴身躯，仿佛能被风吹折。


    有人窃窃私语：“那是宫里的娇小姐，懂什么打仗？”


    然而，当她的声音穿透寒风响起时，一种奇异的静默如潮水般席卷了全场。那声音并不洪亮，带着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气力硬生生从胸膛深处挤压出来的，砸在冰冷的空气里，清晰无比。


    “昨日，大将军，带着我们楚部最精锐的儿郎，已经顶在了王上身前，顶在了国门最险要的地方！


    他们为什么拼命？为的是咱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不会易主，为的是咱们营寨后面的父母妻儿能继续安生过日子，为的是我们楚部的威风，不能折在任何叛贼逆党的手里！”


    喻楚话语节奏加快，她的脸色因用力而涨红，铿锵的句子从她单薄的身体里迸出。


    “是，京城是不太平了！有人忘了君恩，有人生了反骨，觉得天高皇帝远，觉得咱们楚部主力走了，剩下的就是一群老弱残兵，就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斩钉截铁的锐利：“他们错了！大错特错！”


    喻楚上前一步，几乎站到了高墙的边缘，狂风吹得她长发疯狂飞舞，可她的眼神像一面不屈的战旗。


    “我喻楚身上流着王室的血，可我的筋骨，是吃楚地的粮、喝楚地的水、吹楚部的风长成的！”


    她环视全场，眼神灼灼，与无数双渐渐燃起火焰的眼睛对视。


    “如今家国有难，安能置身事外？我们唯有一战，无处可退！大将军不在，可我在这里！我扛不动最重的刀，也拉不开最硬的弓，但我知道，楚部的男儿，没有一个孬种！我知道，只要我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把每一条壕沟都筑成叛贼的坟场，就能守到云开雾散，守到大将军凯旋，守住我们楚部，不，是我们东宁的脊梁！”


    “今天，我站在此处，不做什么明懿长公主，只当咱们脚下这片地的子孙。” 她的声音渐渐沉凝下来。


    “我以楚部子弟的身份，请求你们与我一起，为家为国，拼死一战！让那些敢来犯境的反贼看看，我们楚部儿郎，哪怕只剩最后一人，旗，也不会倒！”


    话音落下，全场是更深的寂静，扶苏感觉到，那寂静之中，有一种比欢呼更磅礴的东西在酝酿、在沸腾。


    士兵们挺直了腰杆，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中的犹疑和彷徨被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所取代。他们望向高墙上那个身影，再不觉得她薄弱瘦小。


    不知是谁第一个用刀鞘重重顿地，发出沉闷而有力的撞击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最终汇成一片滚雷般的轰响，千万个喉咙里迸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


    “死守楚部，誓死不退！”


    “死守楚部，誓死不退！


    “死守楚部，誓死不退！


    一阵声浪如潮，直冲云霄。


    喻楚站在轰鸣的声浪中心，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白气，她知道，军心，已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向阳而生 小公主成长ing


    第二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敌人果然来了。黑压压的骑兵如同潮水般涌向东侧坡地，蹄声闷雷般滚过原野，气势汹汹。


    然而，这些“不速之客”预想中轻易冲破营栅的景象并未出现。


    冲势最猛的部队突然猛地人仰马翻，陷入密密麻麻的陷坑绊索之中，惨叫声与马嘶声不绝于耳。


    不等后面部队反应过来，两侧黑暗中骤然爆发出滋滋的破空之声，令人吃惊的是，弩箭并未飞向盔甲严密的骑士，而是精准地没入战马的身体。


    冲锋阵型顷刻大乱。


    几乎同时，西南水边亮起冲天的火光，隐约传来惊呼和燃烧的噼啪声，显然另一路“偷袭者”也被早有准备的防御打了个措手不及。


    敌军指挥官显然没料到会遭遇如此顽强且有组织的抵抗，攻势瞬间为之一滞。


    就在这时，中军营门忽然洞开！


    只见一女子身着赤色披风，骑在烈棕骏马上，当先冲了出来！她手中高举的并非刀剑，而是那面巨大的“楚”字帅旗！旗帜在她手中，如同燃烧的火焰。


    喻楚双手策马犹显生疏，更别提单手持旗策马奔腾，不用说，那女子另是他人。


    “楚部儿郎！”她的声音清越，穿透了战场的喧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身后是我们的家园，身前是叛国的逆贼！大将军正在王前奋战，我等岂能堕了楚家军的威名？随我，守土杀敌！”


    “斩杀反贼，护我东宁！”常副将暴喝一声，挺刀护卫在侧。


    “守土杀敌！”


    楚部士兵爆发出惊人的战意，他们依照事先的部署，从各个预设阵地中有序杀出，箭矢、滚木、礌石仿佛长了眼睛，收割着陷入混乱的敌人。


    然而，这激昂的一幕，喻楚却并未亲见。


    她头痛欲裂，只记得回帐后喝了葵姑递来的药，而后便人事不知，此刻醒来，立觉周遭喧闹异常，却又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不日她便要带领楚部的将士们抵御外敌，不应该睡得这样死的，她有些懊悔。


    喻楚起身，发现院子里少了许多人，她心觉不安，连忙叫来小安。


    “葵姑和扶苏呢？院子里怎么少了这么多人，是不是反贼攻来了？”


    俩个丫头皆是支支吾吾，闭嘴不答喻楚的话，只是敷衍着道一切都好，让她只管好好歇息。


    喻楚不依，她叫来侍卫，非要去兵营看看才罢休。


    小安见状抱住喻楚的腿，哭着喊着不让她动身：“殿下，您不能去。葵姑…葵姑替您去了！”


    “你说什么？”


    荟儿见实在拦不住她，就把葵姑走时留下的信拿给喻楚。


    那称不上是信，连信封都无，只是一张白纸上面填满了字。


    “殿下长大了，不仅心中有了成算，肩上的担子也想扛上一扛。


    我虽心疼，却又不能束缚你脚步，我知道，殿下想为东宁子民谋几时安定，我若劝阻你，便是害了楚部，误了东宁，可我惟愿殿下平安。


    求殿下，就让我替殿下扛一次吧。”


    “替我？”喻楚惨笑一声，葵姑她竟然要替自己去送死。


    喻楚已经是两眼汪汪，这个葵姑，胆子越来越大了，谁让她替她领军的？


    难道东宁子民还会感激她一个冒牌货不成，她在前头拼死拼活，最后好名声还不是都落在那个明懿长公主的头上？


    傻葵姑，想替她一个人逞英雄，没门。


    半个时辰后，喻楚终于弄来了一匹还算温顺的马，套上寻常士兵那身不合适的盔甲，荟儿和小安死命劝阻无果，最后喻楚发了怒，将她们扔在了安置妇孺们的洞穴。


    喻楚没有冲入最激烈的战团，在一小队精卫的保护下，她始终居于相对安全但又足够显眼的位置。


    在一堆堆行走的灰蒙蒙的铠甲里，她死命搜寻着葵姑的痕迹。


    她只顾着找葵姑没看见扶苏，扶苏却第一个看见了她，那具身躯在士兵里显得实在太小，让人不注意都难，小公主盔甲上沾满了血水和土垢，她很聪明，学着周围士兵用稀泥糊满自己的脸。


    扶苏看见她调动预备队堵截缺口，指挥弓弩队集中射击敌军旗帜所在，下令伤兵及时后撤……


    小公主的指令不算多么高深莫测，却清晰、及时、果断。


    她的兵很少，那是她外祖父临走前留给她的最后一道护身符，如今却被她带来护卫楚部，扶苏看着那抹小人影子笑了笑。


    每当楚部士兵看到那面移动的赤色披风和帅旗，心中便莫名安定。


    这是楚向阳时隔二十年再一次踏上战场，在宫中当了太多年温柔姑姑，她险些忘了自己曾经与楚朝云一同征战的日子。


    有多少年没能闻到战场上那股子血腥味了，楚向阳已经记不清了。


    喻楚来到这世上那日，楚朝云身上也是这样浓的腥味，接生嬷嬷将一个小不点的婴孩儿递到她手中，她趴在小姐床头，想让她也瞧瞧这小不点是多么可爱，楚朝云只是朝着她和怀里的小不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