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昭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依赖,心中不但不气恼她骂他是狗, 反倒升起一丝隐秘的愉悦。
“放心。”他收起铜镜,声音放缓了几分, 这叫喻楚感到安心,“我已让竹板遣人去将军府知会楚大将军, 说你受了些惊吓,正请大夫诊治, 稍晚便回, 让他不必挂心。
喻楚闻言,紧绷的肩膀总算是松了松。她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心里却暗自庆幸他的擅作主张。
酆昭解下身上那件玄色绣金的厚重氅衣, 抖了抖上面的灰尘, 仔细铺在谷场角落一处相对干净的草垛旁。
“坐这儿。”他示意喻楚。
喻楚看了看那件价值不菲但是丑的要死的玄色大氅,又看了看酆昭平静无波的脸,犹豫了一下,二下, 三下…
还是走了过去, 她背对着他在那柔软的毛料上坐了下来。
氅衣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气息, 味道不难闻却让她满是不自在,她浑身上下微微发麻,又热又烫,好像她屁股下面是一坐花椒做成的“火焰山”。
她感觉到酆昭在她身后蹲了下来, 紧接着,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她散乱的发丝。
喻楚身体一僵,下意识想躲。
“别动。”他声音不高,喻楚想骂他,嘴里却闷闷的不想说话。
下一秒他的棒槌手指灵巧地穿过她的长发,将那些被绳子刮蹭打结的发丝一点点慢慢理顺,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稀世珍宝:“头发怎么乱成这样。”
“托您的福。”喻楚开口,不屑与嗔怪溢于言表。
哼,要不是因为他,她何至于这么狼狈,小命都差点丢在这里。
“怪我,是我护你不周。”酆昭的声音里满是内疚与后怕,指尖的动作愈发轻柔,他的指腹穿过缕缕青丝,轻柔缠绵:“这样的事,往后绝不会再有了。”
喻楚没有再接话,被绑在柱子上许久,倦意一阵阵涌来,她抽出手轻轻打了个哈欠,长睫慵懒地垂着。
酆昭指腹偶尔擦过她的头皮,带来一阵细微又奇特的感觉。喻楚僵着身子,眼睛盯着前方斑驳的土墙,心跳莫名有些快。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后颈,痒痒的,让她忍不住想缩脖子。
该死的,他就不能别呼吸了。
“你怎么会这个?”她没话找话,试图打破两人间过于暧昧的寂静。
堂堂北朔王,忍辱负重,杀伐决断,冷酷无情,怎么会对女子的发髻如此熟练?
身后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轻柔的节奏,酆昭的声音随意不羁,好似两人在街边唠嗑:“我有个妹妹,叫小幺。比我小很多。那时候,整个王宫就我们两个不太受人待见。”
他语气稀松平常,像是在讲评书,听不出半分悲喜:“她从小就爱粘着我,哭鼻子要我哄,头发乱了也要我给她梳。小姑娘家心思多,今天要这个髻,明天要那个辫,我拗不过,慢慢就会了。”
喻楚没想到他会说起这个,愣了一下。她只知道他母亲早逝,父王不慈,兄弟阋墙,从小在冷眼里长大,却不知道他还有个关系好的妹妹。
“你还真是伺候人的好苗子,改日不当王了嫁人也必定抢手。”她收敛心底那丝异样,故意用轻快的语气挖苦道。
“谁说不是呢。”他开始挽髻,动作熟练流畅,语气带着笑意。
喻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没再说话,谷场内只剩下酆昭指尖穿梭在她发间的声响,无声的暧昧在空气中缓缓流淌,缠缠绵绵,挥之不去。
他这棒槌手指倒是极为灵巧,不过片刻一个简单却清爽利落的发髻便在他手中成型。条件有限,上头没有繁复的珠翠,只用一根质地普通的木簪轻轻固定,那木簪温润质朴,簪在她发间极为合适,也不知他从哪里弄来的。
挽好发髻,他又仔细地将她耳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烫的耳廓,落在喻楚身上又是一阵细碎的颤栗。
“好了。”他站起身退开一步,声音恢复沉稳,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柔情蜜意是喻楚的错觉。
喻楚也跟着站起身,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发髻,纹丝不乱,清爽又妥帖。
她转过身看向酆昭。暮色已深,谷场内光线愈发昏暗,他正静静地看着她,眸里盛着细碎的温柔:“公主殿下可还满意?”
他声音低沉,但是听着还算悦耳。
“本宫底子好罢了。”喻楚扬起下巴,故作骄傲,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她脸上的口脂早已在方才的擦拭与哭泣中糊得差不多,倒省了整理的功夫,唯有唇瓣依旧红肿,一眼便知方才经历了怎样的缠绵掠夺。
酆昭的目光在她红肿的唇上停留一瞬,眸色骤然暗了暗,喉咙有些发痒,他随即迅速移开视线,弯腰捡起地上的大氅,随意抖了抖便重新披回肩上:“走吧,我送你回去。”
“北朔王这么闲吗?”喻楚问道,少见的没有拒绝。
他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促狭:“本王能力出众,自然比那能力平平的帝王空闲多些,此次前来,是抽空体察一番未来……”
他及时打住,改口道,“体察民情,也是分内之事。”
“我警告你,别打我们楚部的主意!一粒米也不行。”喻楚瞪着酆昭,只当他是觊觎楚部的疆土,实在是高看了这位北朔王的野心。
两人前一后走出废弃的谷场。
外面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星子稀疏地缀在天幕上。她刻意落后酆昭半步,不想与他并排而行,可那死狗竟然掌握了她行走的“法门”,与她同频共振起来。
走了一段,酆昭忽然开口,声音在暮色中更显低沉:“你父王的事,你还好吗?”
喻楚脚步停滞一瞬,心中渐涩,只淡淡“嗯”了一声:“我没事。”
“那就好。”酆昭似乎松了口气,不过消停片刻他又道,“楚部比我想象中要有生气。”
“你也是。”他又接道。
“嗯。”喻楚依旧吝啬言辞。
“改日带我逛逛?”酆昭忽然提议,十分无赖。
喻楚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像看一个怪物:“你的江山不要了?”
“楚部穷乡僻壤,没什么好逛的。王上还是早点回你的北朔,处理你的分内之事吧。”她瞪了他一眼,转身继续走。
酆昭眼底深处掠过笑意,这趟他来楚部收获着实颇丰。
虽然她对自己还是淡淡的,但起码她没再像之前那样拒他于千里之外了。
来日方长,他就不信自己暖不热这块硬石头。
他不紧不慢地跟上喻楚。
酆昭将喻楚送至离将军府还有一箭之地的街角,便停下了脚步。
将军府檐下成串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晕开一团团暖黄朦胧的光晕。他就站在那片光晕的边缘,隐在更深沉的夜色里。
她纤细的背影被暖光勾勒,她的裙摆拂过地面漾开细微的涟漪,一步步走向那扇门。
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门扉之后,门内隐约传来葵姑惊喜的呼唤和楚牧武浑厚中带着急切的声音,酆昭的神经悄然松缓。
酆昭借着清泠的月光信步走向城外。
楚部的夜与北朔不同,路上多了草木湿润的气息。他循着水声走到一条僻静的小河边。
河面不宽,里头哗哗的流水声不急不缓,冲刷着夜的寂静,也冲刷着他心头翻涌未平的潮汐。
他在河边寻了块平坦光滑的大石坐了下来。
竹板识趣地退到远处警戒。此刻万籁俱寂,唯有水声潺潺,虫鸣唧唧。
天边一轮月将满,石上儿郎心难全。
他独对这满河清辉,一川星河,静坐了许久。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夜露微凉沾染了他的衣襟,酆昭才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中缓缓苏醒。
他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左掌上,然后从贴胸处的内袋里取出了两样东西。
月光如水,流淌在他的掌心。
左边他的掌心静静躺着一缕柔软乌黑的发丝,带着若有似无的淡淡药草清气。那么细,那么轻,仿佛稍一用力就会随风散去。
那是方才在谷场为喻楚挽发时,他指尖拂过她发尾的间隙鬼使神差般悄然截下的一小缕。想起她肌肤的温热,他的指尖跟着发烫。
另一边是他从自己发间截下的一缕墨发,质地偏硬,色泽在月光下也显得更为沉郁。
他凝视着掌中这两缕发丝,一柔一刚,一乌一墨,静静并置,相互呼应,好似天生一对。
看了许久后,他又唤竹板取来一卷极细的天蚕丝线。这丝线坚韧无比,是制作内甲弓弦的上品。
此时他将那两缕发丝并拢,用天蚕丝线小心翼翼地从两人发根处开始缠绕包裹。
一圈复一圈,天蚕丝线已将那两缕发丝严丝合缝地裹挟其中,两缕青丝渐渐融为一体。
若不凑近细看,绝难发现这“线”的内里竟是两个人的发丝交缠。
编到末端时,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温润的白玉环,那是小时他母亲耳环上的装饰,有次他贪玩将这对耳环弄碎了,唯余这枚玉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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