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胜仗
这里几十顶大小帐篷连成一片, 进出皆是步履匆匆的医士和帮忙的辅兵。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腐肉味,令人作呕。士兵呻吟声不绝于耳,几个大锅里熬着黑糊糊的药汁, 咕嘟咕嘟正冒着泡。
喻楚站在帐篷门口,看着眼前的人间惨景,胃里一阵翻腾, 恶心的几乎要吐出来。
她压下不适,走到帐内老军医身旁:“先生可需帮忙?我认得些草药, 也会些简单包扎。”
老军医正焦头烂额,闻言头也不抬, 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赶她:“哪来的毛头小子,别添乱。没看这正救命呢。”
旁边一个年轻大夫打量了喻楚一眼, 见她面生也皱眉道:“这里不是玩闹的地方, 快出去!”
喻楚没动,目光落在旁边一个木架上,上头散乱堆着金疮药。她走过去拿起一瓶金疮药闻了闻, 又看了看旁边一个士兵腿上外敷的药粉, 忽然开口:“这位兄弟腿上的伤,像是沾染了湿毒,用这三七止血散怕是效用不佳,反而可能溃烂更深。我记得《金疮秘要》里提过, 湿毒外伤, 当先用艾草灰混合烈酒冲洗, 再敷白及生肌散为宜。”
闻言那老军医浑浊的眼睛看向她,脸色一变。他快步朝那士兵走过去,仔细查验伤口,又拿起那瓶金疮药看了看, 一时间额头渗出冷汗。
这少年说得没错,这几日伤员太多,他忙中出错,竟用错了药。
老军医眼中惊疑不定,“你是何人?师从哪位先生?”
“家中略有藏书,自己胡乱看过些。”喻楚含糊道,目光扫过帐内堆积如山的待清洗纱布,“先生,眼下人手短缺,我虽学艺不精,可也想帮些忙。”
老军医见她谈吐不俗,又确实说中了关窍,心中便信了几分喻楚的能耐。
再看看满营伤员,他们几个人实在顾不过来,那老中医便点了点头,指着一旁几个轻伤士兵道:“你先帮他们清洗伤口,换药包扎。记住一定要用烈酒擦洗。那边有干净纱布和药。”
“是。”喻楚应下,立刻挽起袖子走到水盆边用烈酒净了手,然后拿起干净的布巾和药瓶,走向第一个伤兵。
那是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士兵,胳膊被刀划了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卷,血迹斑斑。
看到喻楚过来,他有些拘谨,又因疼痛而龇牙咧嘴。
“忍一下,很快就好。”喻楚声音放柔,动作利落。她用烈酒浸湿布巾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的污血。烈酒刺激伤口,那士兵疼得浑身一抖,倒吸冷气。
“对不住了小兄弟,必须洗干净,不然会化脓。”喻楚一边轻声安抚,一边手下不停。
她清理得很仔细,连最细微的泥沙碎屑都不放过。之后她打开金疮药瓶往上撒上药粉,用干净的纱布一层层缠绕包扎。
包好第一个,她又立刻转向下一个。
渐渐的,喻楚动作也越来越熟练。
到后来,连那个老军医看向她时眼中也带上了赞许。
竹板一直跟在旁边,想帮忙又不知从何下手,她看着喻楚忙碌的身影,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被王上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娇气公主吗?
“殿下在军医处帮忙,不怕脏不怕累,包得可好了…”竹板回去,不可思议地向酆昭描述喻楚的“功绩”。
“知道了。暗中加派人手,护好军医处,别让人冲撞了她。”酆昭却只淡淡点了点头。
他怎么不知道她还会这些,怕是跟着扶苏学的吧。
又过了一日,酆昭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来到了军医处,来回走了几圈都没瞧见喻楚的影子,他钻进帐子,一扭头正好看到喻楚蹲在一个断了腿的士兵面前。
那士兵人长的壮,脾气也躁,不肯配合换药,把旁边一个年轻医士都吼走了。
喻楚却不怕他,主动接过了那个医士的药,她也没多劝那人一句,只是等那士兵吼完才轻声开口:“疼得厉害吧。我听说断了骨头是钻心的疼。”
那士兵一愣,没料到这小瘦猴医士不仅没被吓跑,反而理解他的痛苦。
喻楚继续道:“我外祖父之前打仗也总受伤,他说疼的时候越想它越疼。不如想想别的,想想你的家人。”
“你家是哪的?家里还有什么人?”喻楚顺着问道。
那士兵下意识回答:“陇西的…家里还有个老娘,和…和一个妹子。”提到家人,他凶悍的神色软了下来。
“陇西啊,那里的羊肉泡馍可是一绝。”喻楚一边说,一边已经麻利地开始拆他腿上脏污的绷带,动作又快又轻,“等打完了仗,回家让你娘给你做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泡馍,就着糖蒜,那滋味美极了。”
那士兵沉溺于这副平凡却温暖的画面下,喻楚一边同他聊天一边清理腐肉,上药包扎,重新用夹板固定,很快便将这块“硬骨头”给包扎好了。
喻楚转过头去,这才看到站在帐篷门口的酆昭,他没表情,眼睛珠子凝在了她身上,她想自己没有给他添麻烦,他不该这副表情看她才是。
她走过去,酆昭的眼睛稍微活络了些。
“做的不错。”他只说了这句话便出了帐篷。
喻楚几乎将整个白天都泡在了军医处。她记性好,药材配伍和功效看几遍就能记住,熬药时火候掌握得也好,那老军医都想收她当徒弟了。
几天下来,她原本白皙细腻的手指被药汁染得发黄,身上也总是沾着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晚上回到大帐,常常累得倒头就睡。
酆昭比她更晚回来,每每深夜才归。
他总会站在床边,静静看她片刻,有时喻楚不得不装睡。
某天夜里,他回来时将一个巴掌大的玉盒轻轻放在了她的枕边。里面是宫中秘制的玉肌祛疤膏,对淡化疤痕有奇效。
第二日喻楚醒来发现,愣愣拿起玉盒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手上那些细小的伤痕,她用指尖挖了一点小心地涂抹在伤处。
她没有道谢,他也没有提。两人心照不宣。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有些暖意,喻楚待在专门用来清洗配药的一顶帐篷里,堆积如山的血绷带等着她清洗。
她正弯腰用力搓洗着一大盆绷带。忽然,外面隐约的嘈杂声变了调。
“魔鬼峡大捷!蒙毅将军神兵天降,与楚大将军里应外合,大破西夏赫连玄前锋!”
“赫连玄重伤溃逃,围困已解!”
“赢了!他爹的可算赢了!”
灼热的气浪瞬间席卷了整个营地,远处传来士兵们兴奋到变调的嘶吼。
声浪穿透帐篷厚重的毡布,欢快地撞进喻楚的耳膜。她手里的湿布“啪”一声掉回盆中,溅起的浑浊水花打湿了她的前襟和脸颊,她却浑然不觉。
喻楚僵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那些喧嚣的字眼砸在她混沌的神经上。
赢了,没事了。他们都还活着。
这些声音骤然照亮了喻楚连日来阴霾笼罩的心田,她鼻子酸涩得厉害。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落,她以为她够坚强了,可当平安的消息真的传来,她才发现自己筑起的心防是如此不堪一击。
喻楚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双手捂住脸,任由滚烫的泪水从指缝溢出,手背瞬间濡湿,揉得脸上一片狼藉。
帐篷外是属于胜利者的狂欢海洋。帐篷内,只有她一个人蜷缩在脏水盆边,对着满手血污和泪水,哭得浑身发抖。
这时帐帘被掀开,带进外面喧嚣的热浪和阳光。
酆昭走了进来,眉宇间还带着得知捷报后的振奋,他是专门来寻她的。酆昭预想过各种场景。他想或许她会高兴地跳起来,或许会激动地语无伦次,或许会如释重负地微笑,甚至可能喜极而泣,为魔鬼峡的胜利而流泪。
但他绝没有料到会看到这样一幕。
喻楚此刻像只被暴雨打落泥潭的雏鸟,她蜷在角落里对着盆肮脏的血水哭泣发抖,脆弱得濒临破碎。
那身影凝固了他脸上的振奋笑意,酆昭停下脚步。
“喻楚?”他唤她,声音十分轻。
见她不答,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他伸手想碰她,却在看到她沾满血污和泪水的手时停下了动作。
“怎么了?”他声音平稳温柔,“仗打赢了是好事。哭什么?”
他的声音似乎惊动了她。喻楚的眼睛止不住哭的更厉害了。
“我…我害怕…要是我没有去找你,他们就都完了…”
如果她没有去找酆昭,如果酆昭没有答应出兵,那此刻外面震天的欢庆就会变成撕心裂肺的哀嚎。
她此刻感受到的“狂喜”,就会变成将她彻底吞噬,永世不得超生的地狱。
她缓缓放下手,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他。她脸上泪痕交错,鼻尖眼眶通红,嘴唇被她自己咬得没了血色,还在微微颤抖。
“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他们在魔鬼峡里受罪…”说着她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滚落,滴在他蹲着的膝盖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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