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不过,不过我有九成把握。”酆昭抬眸,自信又沉静对视楚牧武。
楚牧武虽不知他要做何,不过奇了怪了,他莫名相信这小子,任由他夺去手中的碗,“好,你只管做去,若是因此与囡囡生了什么嫌隙,老夫挺你。”
酆昭却只是笑,不说话,再不会有什么嫌隙了,经此一遭,男女之情是非对错哪有什么关系,哪有她平平安安在他眼前让他来的心安。
便是她要他跪着磕头认错,他也认了。
夏侯月弥接到密信时,指尖都在发抖。
竟然是酆昭要见她。
她将他的密信视作她平生最珍重之约会,特意选了最素净的衣裳,她曾见喻楚穿过那种寡淡无色的衣服,头发也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脂粉薄施,眉目间却刻意描了三分妩媚。
镜中人影绰约,她自己瞧着都有些晃神,素净一张脸,他该喜欢的吧?
见面的地点在一处不起眼的茶寮,四面漏风,月光冷冷地洒进来。
酆昭早已等候多时,脸色黑的能融进天中。
“月弥公主。”声音也淡的发冷,不似夏侯月弥初见他那时意气风发温柔彬彬。
纵使他对她不甚好脸色,夏侯月弥依然心动簇簇,面上藏不住的温柔小意,嘴角带笑:“王上邀我至此,所为何事?”
“谈合作。”酆昭是个十分狡猾的男人,他看出眼前人对他的心思,而这对他今日的计划简直十分适当,有利极了。
他忍住心中不适,朝夏侯月弥露出一抹微笑。
“合作?”夏侯月弥果真怔住,眼中真情满之欲出,说话更显娇俏可爱,“我一介无权无势的公主,有何值得王上合作的?”
酆昭却一改先前君子风范,鹰隼般直视着她,“我要你背叛夏侯焿,做我在西夏的内应。”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夏侯月弥脸上的少女情意褪得干干净净。
“你要我…背叛王兄?”
“是。”
“还要我救出你的喻楚?”她声音发颤,指尖掐进掌心,“你让我背叛至亲,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答应?”
“她不是你的心头宝?你为何不去救她?”
酆昭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开口:“你不答应便罢,与夏侯焿一同赴死就是。”
他向前一步,月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夏侯月弥第一次清楚认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是个十足的魔鬼:“西夏的局势公主比我清楚。大军压境,兴庆府撑不过一月。届时城破之日,夏侯一族的下场,不必我多言。”
“可你若助我,便是我酆昭的恩人。即便西夏亡了,你的后半生,富贵无忧。”
夏侯月弥死死咬着唇,眼眶泛红:“你就不怕我将此事告诉王兄?”
“不会。”酆昭的果断近乎残忍,“公主是个聪明人。”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衣袂翻飞间不带一丝留恋,徒留夏侯月弥立在空荡荡的茶寮中。
夏侯月弥忽然笑了,她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她对西夏感情并不深,对她那冷血王兄更是三分亲情十二分的惧怕厌恶,可她舍不得荣华富贵,这是真的,她一个女子,没了西夏公主的身份,能依靠什么呢,酆昭今日向她投来了橄榄枝,她该高兴才是,乱矫情什么呢?
就是可惜了,她本来以为自己能用男女之事打动酆昭这个男人,可他对她说话时她就知道这愿景怕是要落空,他心也太冷了些。
翌日,公主府新进许多侍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腊八粥
今日清晨, 牢房里难得有了光,在阴沟里待久了,见着这么暖洋洋的热气腾腾的太阳光, 真是如同久旱逢甘霖。
喻楚掀开身上的脏被子,从角落慢悠悠移步到对窗处,眯着眼享受那一小片落在脸上的暖阳。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被关了多久, 多亏她的自律让墙上的刻痕又多了一道又一道。
昨日刻了十一,今日是十二了。
门锁响动时, 她连眼皮都没抬。每日一次的“减肥餐”准时送到,清汤寡水, 几根菜叶浮在面上,叫人看一眼便没了胃口。
没胃口也比没得吃强, 认清现实后, 喻楚慢慢悠悠拖拉到牢口。
可今日送饭的侍卫有些奇怪。
他放下食盒时飞快地看了喻楚一眼,那眼神里黏黏糊糊的,说不清道不明, 心虚得跟做了贼似的。
喻楚盯着他打开食盒, 一股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
竟是一大碗腊八粥。
红豆,红枣、莲子、桂圆、薏米,熬得浓稠绵密,下头还卧了两只煮得红彤彤的荷包蛋。这是楚部特有的吃法, 每年腊八她外祖父都会亲手为她做。
喻楚捧着那只粗陶碗,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外祖父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 还要成天为她操心。
她想起她外祖父每年腊八笨猪一样缓慢地搅动锅铲的样子,心里针灸一样的疼,大概人小的时候总是不知好歹。
她之前竟还总觉得难吃。
热粥触舌,喻楚眼中的泪生生顿住了, 这不是她外祖父的手艺。
她外祖父可做不出这样软糯香甜的味道。
那侍卫临走时往她手里塞了一张纸条。她本以为这是她外祖父安排的,可尝过这粥后她不由得多想,扭过头佯装擦泪,展开那纸条,是另一番让她心惊情动。
上面只有六个字,短短几抹墨痕:“勿惧,一切有我。”是酆昭的字。
喻楚眼中泪光更甚了,这竟然是酆昭做的,可他们前些日子才吵过架,她同他说了最难听的话。
她这么犟,又不会柔情蜜意讨他欢心,她以为他这次真的要放弃她了。
可酆昭永远都对她这么好。喻楚捧着那张纸条又哭又笑,眼泪滴进粥碗里,她也不嫌咸,一口一口地喝着。
她错了,真的错了,她凭什么一直这么端着呢,明明心里是有他的,偏偏要让他为她整日患得患失。
她为什么就不能像酆昭对她那样任劳任怨任打任骂呢…
她要告诉酆昭,她喜欢他,除了他,她谁都不想嫁。
只有酆昭能逗她嘴角漾出最真切的笑意,只有他能把她惹毛,只有他能几句话就把她的心搅得一团糟…
哭着哭着,困意便涌了上来。
她抱着那只空碗靠在墙角沉沉睡去,嘴角还沾了点粥,带着一丝甜意,喻楚做了个很美的梦。
这边那侍卫转身进了公主府,酆昭在此等信,夏侯月弥十分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听到那侍卫说她哭了时,酆昭恨不能自己变成老鼠钻入牢笼去。
他得再快点了。回到营帐里,楚牧武等他的信等得哈欠满天飞。
“老将军放心,她好好的。”他只说了这些。
闻言楚牧武可算松了一口气,催着他赶紧同他把兴庆府攻下来,好让他的囡囡赶紧回来。
酆昭也正有此意,两人一拍即合。
兵至兴庆府那日,天色阴沉,朔风卷着黄沙扑打在城墙上。楚牧武策马立于阵前,萧何蒙骏一左一右在旁护卫,独不见酆昭一人,望着那座即将倾颓的王都,楚牧武眸色沉沉如水,嘴角不由自主咧开一瞬。
兵临城下,酆昭那小子又去了公主府,想来他的囡囡马上就该回来了。
早早便收到了酆昭的信,夏侯月弥已在花厅备好了茶。酆昭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没有碰那杯茶,只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劳烦公主帮我盯紧牢里那边。夏侯焿若有什么异动,还请立刻告诉我。”
夏侯月弥望着他的背影,不由想到自己的未来,爽快答应:“王上放心,我既应了你,便不会反悔。”她见他没什么响动,又补了一句,“她不会有事的。”
酆昭又塞给夏侯月弥一队亲卫,美其名曰供她自保所用。夏侯月弥也不拒绝,兵荒马乱的,她手里人多点,是好事。
此后数日,战事如火如荼。北朔与楚部的联军如潮水般涌向兴庆府,攻城锤撞击城门的巨响日夜不息,连大地都在震颤。
喻楚待在牢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做圣贤猪,反倒渐渐安下心来。
有几日她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弹响声,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后来炮弹声响地越来越勤,她干脆不听了,听得耳朵疼,她又出不去。
倒是那送饭的侍卫越来越健谈,每次来都要跟她絮叨几句外头的战况。条件好了那侍卫还将外面的战况演戏给她看呢。
这不,那侍卫又来给她解闷了,“殿下放心,北朔王已经打到西城门了。”
“楚老将军在东门放了一把火,烧了他们半座粮仓。”
她外祖父这是跟谁学的,阴成这样了。喻楚心里嘀咕,肯定是酆昭那厮出的骚主意。
“要不了多久,您就能出去了。”
这话落在喻楚耳中,听得她美哉美哉,圣人言仙人曲也不过如此了。
她靠在墙上,嘴里叼着一根稻草,懒洋洋地应着:“那是自然,夏侯焿那没脑子的老货,怎么可能打得过我外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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