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便准备转几圈给他看看。
酆昭却是紧紧搂住她,分步都不让她挪动,转头朝竹板又喝道:“多请几个郎中过来!”
“已经去请了!”竹板应道。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脚步声传来。楚牧武大步流星地赶到了,他原本在军营操兵,听到喻楚晕沟里了,甲胄都没来得及卸下便策马奔来。
他一把推开围观的工匠,挤到凉棚前,看见喻楚坐在草席上,神色虽还行,脸上却有些发白,登时便沉了脸:“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晕倒?”
“外祖父,我没事。”喻楚试图解释。
楚牧武径直略过她,转头看向酆昭,“郎中呢?怎么还没到?”
话音未落,老郎中便被竹板拽着一路小跑拖了过来。
那老郎中气喘吁吁,连药箱都还没来得及放下,便被楚牧武一把按在喻楚面前:“您快看看有无大碍。”
老郎中缓了口气,这才伸出手指搭上喻楚的腕脉。凉棚里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盯着老大夫的那几根手指。
老郎中凝神片刻,眉头微动,又换了只手,重新诊治。
确认无疑后,那老郎中抬起头,喜色浮满全脸,几乎是要唱出来:“恭喜将军,恭喜王上,殿下这是有喜了!”
凉棚里安静了一瞬。
她有孕了?
喻楚怔怔垂眸望着自己尚且平坦的腹间,心底满是惊疑,万般不敢置信。
孩子。
她前几日还信誓旦旦说“顺其自然,静待蒂落瓜熟”,可如今,未免有些太过自然了。
喻楚忽觉面颊一阵发烫难堪,想来是那日她于房中放尽狠话,上苍尽数听了去,此刻专意来折辱她。
打脸来得猝不及防,半点转圜余地也不曾留她。
酆昭此刻心头满是无尽悔意,只恨自己当初一时心软,未曾服下那断嗣之药,反倒落得如今这般煎熬。
抬眼望见喻楚满脸惊异却又不无欢愉姿态,他慌忙敛去眼底万般心绪,不敢与她对视半分,唯恐她窥破自己心中隐情。
楚牧武愣在那郎中的话里。他手扶腰间佩刀,整个人恍若黏在地上,半天没动弹。过了好一会儿,想起什么似的,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酆昭。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这小子看他家囡囡一脸色相,向来就不是个能忍的!
男人的下半身果真靠不住!
楚牧武面色不善,多有怒意,拉住酆昭便朝外走。
“你!你你你!”楚牧武挥拳半空,触及酆昭脸庞时却又冷冷放下。
“你糊涂!”冲着酆昭恨铁不成钢般大嚷道。
“今日之事皆是我之过,平日侍药轻忽,这才酿成此般大祸。”酆昭面露难色,字字句句,难掩悔意。
“罢了,事已至此。”楚牧武摆摆手,似有妥协,“老夫问你,这孩子,你做何打算?”
“非我无情,于我心中,子嗣远不及喻楚万分之一,纵使她此刻尚且康健,我亦不可让她冒此凶险。”
他自有万全之策,可去胎而无损其身。
“老夫劝你,尽早弃了这打算。”楚牧武怒气更盛,眉毛蹦高道。
“你怕是不知道,当年囡囡母亲便是舍了命也要将囡囡生出来,她一个遗腹女,你今日却要她堕了这孩子,你说她该当如何?”
“只怕恨上你一辈子也是最轻的打算了。”
“恨你事小,若是我囡囡因此做了什么傻事,酆昭,你擎等着吧!”
话罢进了棚,抱起喻楚便往外走。
“外祖父,你同酆昭闹掰了?”喻楚看着酆昭单个人立在原地,似有几分失魂落魄,讪讪问道。
“他犯了错,老夫不过惩戒几句。”
“外祖父,您说生灵造化,何其奇妙,我之前从未想过,竟这么快就要做母亲了。”
说罢喻楚对着面前的老头子傻乐,楚牧武脸色缓复,终究是没忍住酿出几分泪意。
二十多年前,那时也有个傻囡囡同他说这样的话。
“是啊,我们囡囡要当母亲了…”
老头子泪流满面。
生命啊,流动不熄,造化自有往复。
不止一次,酆昭看到喻楚望着小腹发呆,那里平坦无波,却常常能让她啼笑交织,柔色满漾。
酆昭心中思量计较滞在那处,上不去,又狠不下心将她从那兴头上拽下来。
终于有一日,喻楚吐得难受极了,他状若玩笑地说了句,“孕子如此磨人。不若堕掉吧,此生无嗣也乐得自在。”
“你这玩笑一点都不也好笑。”她气纠纠瞪着他。
“生命何其宝贵,怎能你一句话就将他堕入地狱。”
而后他看到喻楚的脸上,平白对他显露了恨意。
没错,她竟是对他展了恨意。
她竟对这孩子看重至此。
“这样的话,你往后半个字都说不得,想都不要想。”
而后竟一连几天不曾见过他。
酆昭心中若有妥协,罢了,就这一胎吧,安心伺候她得了此胎,往后再不说生育之事。
又是几日后,酆昭端着浓浓一大碗药,大口饮尽,决意永断子嗣。
喻楚却不知他做了此等蠢事,她正在工地上监工呢,虽说她有孕了,可这才几个月,修路一事冗长复杂,少不了她左右看看。
回到府中,却看见满桌子养儿书籍,酆昭变了个人似的,竟主动为她熬了安胎药,还做了糖渍梅子给她做零嘴。
喻楚心中一片暖意,看他前些日子对孩子避之不及,不冷不热的样子,本以为他不喜欢孩子呢。
如今看来,这人颇有良父之姿。
他端着药喂她的关头,喻楚拉住他的手,“这些日子,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可会觉得我只关心孩子,不甚在意你?”
酆昭听有经验的老嬷嬷说,女子孕期最是多愁善感,情绪变化半点不得马虎。
她这突然一番柔情蜜意,怕不是心里堵着什么事快要发作了吧,当即放下药碗搂住她,主动认错道歉。
“先前是我想左了,如今方知当日那番堕胎言论是多么愚不可及,又怎会生气?”
喻楚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交给了他一项神圣的育儿任务。
起名字。
于是接下来每每回到府中,总能看到酆昭手中拿着几本书来回端详,生怕漏过什么字似的。
孕期的日子像被拉长了的春日午后,缓慢而绵软。
喻楚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行动渐渐笨拙,可她偏不肯安安分分地躺着。
酆昭拗不过她,便定下规矩,每日去工地不得超过半个时辰,不得靠近水沟,不得钻进地沟,不得久站…
喻楚讨价还价了一番,最终以一个时辰,且要带上竹板和荟儿的条件成交。
久而久之,惯例成了每隔两三日,酆昭便陪她去工地转一圈。
这日匠人们跑来跟她汇报进度。
“殿下,您上回说的那段护坡,我们用碎石掺了石灰砌了一层,这几日下了两场雨,一点都没冲垮,这法子简直太妙了!”
喻楚脸上笑意不止,满意颔首:“这都是大家的功劳,传令下去今日加餐,美酒美肉管够。”
工匠们欢呼起来,夯土的声音都比方才更有劲儿了。
酆昭于她身后半步撑伞而立,遮住喻楚头顶日渐毒辣的日头,看着她脸上的得意神情,心中欢愉之情抑不住,嘴角不觉也浮起笑意。
他有时候觉得,喻楚天生就该站在这样的地方,在土地上,在人群里,像个造物者似的挥斥方遒,指点江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圆圆
到了六个月以后, 喻楚的肚子已经像扣了一口小锅,弯腰都困难了。
酆昭便接了她工地的活计,每日傍晚回来跟她讲讲工程的进程。
他回来时衣摆上常常沾着泥点子, 喻楚便知道他又下沟了。
“你如今倒比我还上心了。”喻楚靠在榻上,手里剥着一颗橘子,酸得她眯起了眼睛。
“你整日惦记着, 我若不替你盯着,只怕某人是要偷偷溜去下沟。”酆昭接过她递来的橘瓣, 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
喻楚怀孕后口味变得古怪, 嗜酸嗜得厉害,寻常橘子她吃着正好, 常人尝着却酸得倒牙。
可每回她递给酆昭, 他都照吃不误,连表情都不带变的。喻楚一度以为他是在逞强,后来发现他是真不怕酸, 便放心地把所有酸橘子都塞给了他。
偶尔喻楚也问问他起名进展如何。
酆昭对孩子的名字极其上心, 翻遍了《诗经》《楚辞》《尔雅》,甚至连《本草纲目》都翻了出来,案上堆了厚厚一摞书,每一本里都夹着纸条, 密密麻麻地做了批注。
喻楚有时半夜醒来, 发现身边空着, 便知道他又去书房了。她扶着腰慢慢挪过去,推开门,果然看见他坐在灯下,埋在成摞的书里, 手里捏着笔,嘴里念念有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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