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霆屿面无表情听完,只“嗯”了一声,什么都没说,挂断了。
他坐在书房的沙发上,静静等待。
直到第三个电话回复过来。
公安系统的战友口吻里带着懒懒的京片儿音:“老沈,你问那事,我替你查清楚了。赵德顺那个倒卖药材的案子,确实有人在上下打点,但都不是什么正经路数,不值一提。但有意思的是,他好死不死在那批倒卖的药材里,藏了两箱明令禁止流通的禁药。”
“光这一条,可就够他判的了。而且他那个堂妹,也就是你那便宜丈母娘,前两个月还打着你的幌子替他牵过线,想请一个药监局的小领导吃饭。所以你放心,就算你不打招呼,我们也打算严惩不贷,以儆效尤。这种坑害老百姓的事,绝不能姑息。”
沈霆屿捏着眉头,问:“什么禁药?”
“呵!说出来你都不敢信,是他妈的一注射管儿就能放倒一头牛的配`种春`药!”战友也是气极反笑。
沈霆屿摁捏眉头的动作倏地顿住,听握着电话筒,半晌没作声。
书架陈立,一室静默。
沈霆屿靠在椅背里,侧脸拢在昏暗的光影中,深邃的黑眸变得晦暗不明。
战友又在那边说了几句什么,没听到他回应,喊道:“哎我说,你还在听吗?”
沈霆屿垂敛的黑眸缓缓眯了一下,说:“你把他提出来单独审,一个小时后,我过来旁听。”
那头好像是愣了愣,诧异道:“这案子内情有这么复杂吗……还惊动你沈大旅长亲自出面了?”
沈霆屿没再多言,挂了电话。
转身,他神色沉凝出了院子。
……
审讯室里光线寡淡,头顶灯管昏暗,将赵德顺那张油腻浮肿的脸照得像一张皱巴巴的纸。
赵德顺坐在铁椅上,手腕上的铐子动一下就哐当响,他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肥胖的身体蜷缩成一个佝偻的弧度。
这几天的拘留和审讯,已经把他的精气神折磨得差不多了,他的声音变得沙哑,眼神也开始飘忽,嘴唇已经干裂。
身着公安制服的耿浩坐在他对面,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气定神闲:“赵德顺,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知道了。数量、渠道、买家,都很清楚。但是你还有一样东西没交代清楚——那批禁药,你从哪儿弄来的?”
赵德顺眼神躲闪了一下,含糊道:“就是……就是托人从南边弄的,具体是谁,我也记不清了……”
耿公安把搪瓷缸子用力一掼,双手撑桌面,目光犀利锁着他的眼睛:“记不清了?你卖了将近十年的禁药,你说记不清上家是谁?”
“赵德顺,你那堂妹赵梅,前两个月替你牵线,请药监局的领导吃饭。这事我们已经查到了。”
“你要再不老实交代,就凭你倒卖的数额和成分,就够你坐至少十年牢的!”
赵德顺的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连忙求道:“公安同志,那……那个是我下乡当兽医时给公牛配种的土方药,真不是什么违禁药啊!你们可要明察,我顶多倒腾药材赚点差价,哪儿敢去干那种违法的事……”
耿浩抱胸坐在椅子上,扯唇冷哼。
沈霆屿站在审讯室角落的阴影里,一直没出声。
“你好好想想,给你最后一次坦白从宽的机会。”耿浩撂下话,侧头看了沈霆屿一眼,沈霆屿微不可察朝他点了下头。
然后耿浩推门走了出去。
赵德顺松了口气,肩膀耷拉下来,像一条丧家犬般虚汗喘气,简直像捡回一条命。
他没有注意到角落里有一道阴影正在移动。
沈霆屿缓慢从暗处走出来,军靴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走到审讯桌旁边,坐下,居高临下地垂着目光,审视过去。
赵德顺感觉到有人,猛地抬起头,看见沈霆屿,涣散的瞳孔蓦地一缩。
“你、你……”他愣愣看着浑身气场威压冰冷的沈霆屿,忽地心生不安。
沈霆屿他自然是认识的,许家女婿。
可他那张黑沉如水的阎罗面,却不像是来救他的……反倒像是来索他的命。
沈霆屿神色讳莫看着他,语气平静而冷淡:“赵德顺。你那些一管就能放倒一头牛的药,都卖给过谁?”
审讯室头顶的灯管闪了一下。
赵德福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犹犹豫豫咽回去了。
沈霆屿面无表情提眉:“不会说话,舌头可以不要了。”
赵德顺脸色一白,忙颤抖道:“我说我说!当初那药,确实是我给曼丽的,不过……是她来求我的,她毕竟是我的亲侄女,她来求我这个当舅舅的,我一时心软就……”
沈霆屿兀地皱眉,打断他:“你说谁?许曼丽?”
赵德顺抖着一身肥肉点点头,哆哆嗦嗦地吞咽口水:“是……是啊,当初曼丽哭着喊着说她喜欢你,想嫁给你,但怕你看不上她家条件,就想……想豁出去先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你就不得不娶她了。”
“她知道我以前下乡时在农村当过兽医,经常帮村民的牛啊羊什么的配种,于是就……”
“可、可我也没想到……后来怎么就变成你娶了她那个继妹……不过我这也算是阴差阳错促成好事不是?沈旅长,您看您现在和您妻子这么恩爱,感情又好,她现在还那么有出息,都成电影大明星了。说起来我还算是你们的媒人呢!您就高抬贵手,救我一命吧,我是真的不想坐牢啊,我还上有老下有小,我要是去坐牢了,她们可怎么办啊……”
赵德顺说着说着,埋头鼻涕横流嚎哭起来。
沈霆屿却黑眸惊沉,心中掀起滔天骇浪。
也就是说……
当初那碗药,竟不是她自愿的?
作者有话说:
这个伏笔埋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让男主爱得要死的时候才知道
第121章
沈霆屿从公安局出来的时候, 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在台阶上停了两秒,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许久后,才步下台阶, 拉开吉普车坐了进去。
手搭在方向盘上, 指节微微收紧。
这一刻, 他难以形容自己在赵德顺口中知道真相后的心情, 愧疚,心疼,悔恨,还有迫不及待想见她的急切。
他拧动钥匙,将车驶出巷口, 一路沉默地开回大院。
到了家,宋谨华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
听见门响抬头, 看见他回来, 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沈霆屿大步流星穿过玄关,问了一句:“妈, 轻轻有没有打电话回来?”
宋谨华摇头:“就前天下午打了一个。”
“她去哪儿了?”
“没问, 说是有点事耽搁了,过两天就回来。听着那边很嘈杂,她也没细说,许是在剧组吧。”
沈霆屿在玄关站了会儿,“嗯”一声,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书房。
夜里月色很薄,像一层半透的纱布覆在窗户上, 把整个房间笼在一种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沈霆屿一个人躺在床上。
床褥是许轻轻临走前刚换过的,枕头上残留着她洗发水的味道,被子里也裹着一股若有若无她身上特有的气息。
明明平时两人一块儿睡时甚至还不够她翻个身的双人床,此刻竟空荡荡的,好似大到没有边际。
被褥里哪哪儿都是她的味道。
一翻身,被子蹭过下巴,就闻到那股气息。浅浅的,柔和的,像她趴在他肩窝时发梢拂过他皮肤的感觉。
那馥郁浅香让沈霆屿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一遍遍翻滚回忆他和她最初认识的经过,她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那个清晨他们同时醒来的画面,她看见他时脸上露出的那抹毫不掩饰的震颤,以及她后来一次次在他面前不经意展露的满不在乎。
他说不上那是怎样的一种复杂情感,只知道,在他不知道真相的那些年,傲慢自负地犯了一个多么难以原谅又愚不可及的错误。
她在他面前受了那样的委屈,竟从来没有解释过。
他简直是世上最差劲的男人,最该死的丈夫。
沈霆屿就那样睁眼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他就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趟。
终于忍不住下楼去打电话。
他打给制片厂,安科长说许轻轻最近这个月都没有排班,这两天也没有去厂里。他又打给秦向野,打给林鹤声,几个导演说最近没有联系她。沈霆屿又从电话本里翻出许轻轻好友方瑶的电话,方瑶只说她和许轻轻上次见面还是半个月前,最近还没空约呢。
直到把电话本上她所有朋友同事都问过了一遍,竟没一个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他最后放下听筒,低头看着那页已经翻到底的电话号码本,眉头缓缓沉甸地拧了起来。
沈芳菲下楼的时候,看见她哥坐在客厅,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却没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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