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号会议室空无一人。


    她磨磨蹭蹭往最靠近门边的位置坐下，想着傅相沉应该会像往常一样坐到屏幕的正对面，没想到他居然拉开了她身旁的椅子，动作自然地放下他的那杯咖啡。


    两个纸杯几乎贴在了一起，看上去有些过分“亲密”了。


    这种社交距离被入侵的感觉令漆许坐立难安，她借着喝一口的机会，将自己的纸杯放到了另一边。


    男人沉默地注视着她的动作，没说话。


    “其他人呢？”她问，“只有我们吗？”


    傅相沉这才在项目群里@所有人开会。


    什么嘛，成天就盯着她，搞了半天都还没有通知其他人。


    等待的时间度秒如年。


    才过了几年，身旁的男人冷不丁开口：“你刚刚发消息说要给我药膏？”


    漆许垂眼，看到他将手放在座椅扶手上，露出泛红的虎口；抬眼，见他表情认真，隐隐有些委屈……不，这一定是她的错觉。


    “……哦哦，对。”


    她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到傅相沉面前的会议桌上。


    然而傅相沉没有马上涂药，也没有马上将药膏收起来，直到陆陆续续有人进了会议室，他才在众目睽睽之下，拿起桌上的药膏，扭头对她说了声“谢谢”。


    众人的目光瞬间落在了她的身上。


    什么意思啊！


    漆许顿觉毛骨悚然。


    看到门口颜舒意朝她挤眉弄眼，她只能硬着头皮对傅相沉说“不用”。


    傅相沉临时亲自喊人，可要比平时她在群里提前吼要管用得多，不出一会儿人就到齐了。此时屏幕正对面的主位仍然空着，傅相沉的另一边也空着，唯一坐在他旁边的漆许头皮发麻。


    “大家应该都听说秦越已经确定要参加明年的春晚，在这里我明确回应一下大家的疑问——项和不是没有收到邀请，只不过目前公司有自己的规划，暂时没有精力分出来到排演上。”


    上春晚表演无疑是一种“荣耀”，很多黑子借机唱衰项和，连带着公司内部也众说纷纭。


    漆许有些意外。


    没想到傅相沉会亲自和他们解释这些。


    怎么看，安抚情绪都不像是他会做的事情。毕竟就连自己爷爷被公狗当成发情对象的时候，他都没忘了冷嘲热讽呢。


    今天的傅相沉的确有些奇怪，漆许心想。


    “新项目是家庭陪伴型机器狗，市面上的机器狗不在少数，但至少目前为止，还没有一款能以假乱真的。”傅相沉打开PPT，“项和的目的就是设计出一款机器狗，去取代真正的碳基宠物。”


    “为什么要取代真正的宠物狗？”漆许脱口而出。


    傅相沉没有丝毫犹豫。


    “因为人不会对机器付出感情。”


    “为什么不呢？”她疑惑，“陪伴——不就是付出感情吗？傅总，不是所有人都是精密的机器，人类所需要的情感，永远不是一堆铁块能给的。我认为再怎么样，机器狗也不可能去取代真正的宠物狗。”


    精密的机器转头看她。


    “那么，如你所说，人同样也不需要面对总有一天会失去那堆铁块的恐惧。”


    漆许反驳：“这是逃避，人获得了什么，就要做出失去某些东西的准备。再者，就算是一堆破铜烂铁，天天看着也多少会对它产生感情。”


    “嗯，你说的很有道理。但你在自相矛盾。”傅相沉指出。


    “行。那就算机器能取代真正的狗，机器总有坏掉的时候，我一样会因为失去它而难过。”


    “项和会提供免费维修换新服务。”


    “那它还是我的那只机器狗吗？”


    “过往的数据都记录在芯片里，随时可以下载。”


    “那如果出bug了呢？”漆许依旧不服，“而且我的机器狗和别人的又有什么不一样？机器如何替代真正独一无二的小狗？”


    傅相沉疑惑：“这不就是我们正要去做的吗？”


    “……”漆许哽住了。


    她知道这绝对是不对的。


    即便他们真的能研发出各种性格的机器狗，机器也不可能取代真正的生命。


    而且听听他的用词！


    碳基宠物？


    什么玩意。


    傅相沉是不是有什么病，比如那种厌恶一切活着的生物的毛病啊？


    在旁边的男人还在理性讨论的时候，漆许又把自己气个半死。


    她总是能因为各种理念不合，而和傅相沉吵起来。


    果然她就是和他合不来吧！


    真讨厌。


    两人咄咄逼人地越扯越远，会议桌上其他人面面相觑，一声不敢吭地看着他们争吵。


    坐在漆许另一侧的柯柯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口，喊了声“许许姐”。傅相沉的视线跟着就落在她手腕边，停留了好一会儿。


    漆许沉浸在和他打辩论的高昂情绪之中，没听见也没看见。


    而这会儿她不说话了，会议室瞬间陷入了沉默。


    傅相沉看向她的眼神也越来越疑惑。


    好像在说，她怎么又生气了？


    漆许：又在挑衅！


    气死她了。


    等会议结束，她要去看看有没有新的劲爆男模图发来。


    然而，还没有机会拿手机出来看上一眼，她就先被傅相沉叫住： “等下一起去见个合作方。”


    漆许和他大眼瞪小眼。


    几秒后，她抬起手指向自己：“我也要去吗？”


    “这一个月交接期里，你会负责demo版本的设计，需要和合作方对接。”傅相沉话锋一转，“你之前说讨厌狗，是拿来骗我的借口吧？”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漆许摸不着头脑：“是这么说没错。”


    “嗯，我知道了。走吧。”傅相沉转身示意她跟上。


    “诶，等等，我去大堂拿个快递。”


    她租房的地方快递不送上门，就让她老弟把犬舍定制的周边打样送到公司了。


    没想到傅相沉居然“陪”她一起去，漆许心里刺挠得很，又要严防死守自己那天在犬舍干的事儿，刚从丰巢取出来，就火急火燎地往包里塞。


    傅相沉：“别急，我不偷看。”


    漆许急了：“我没急，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嗯。”


    嗯什么嗯！


    十分钟后，漆许看到了停在地下车库的迈巴赫。


    诶，怎么和她印象中的不太一样？难道那天在温阅秦小区里吓到她的没素质车主，不是他？


    她忍不住问：“傅总你换车啦？”


    傅相沉反问：“你喝醉那天不是坐过吗，忘了？”


    “呃。”漆许闭嘴了。


    “上车吧。”


    她犹豫：“你开车载我？”


    让老板开车，不太好吧。


    傅相沉站定，看她一眼：“那你会开车吗？”


    “不会。”


    “……”男人似乎有一瞬间的无语，“上车。”


    她默默走向后座，刚打开门，就被傅相沉叫住：“你真当我是司机师傅吗？坐前面来。”


    漆许属实不太愿意坐前面。这还不知道要去哪儿，万一开上个一两个小时，和傅相沉并排无言以对地坐那么久，实在是能要了她的命。


    见傅相沉已经拉开副驾驶的门，她急中生智：“可是，我坐副驾驶，你女朋友会生气的。”


    “我没有女朋友。”


    “你未来的女朋友会生气的。”漆许暗自得意，他总不能说以后也没有女朋友吧？


    “漆许。”傅相沉深吸一口气，“不会发生你口中的事。我们有两个地方要去，你想加班吗？——上车。”


    加班两个字精准戳中了她的痛点。


    算！他！狠！


    漆许不情不愿地坐上了副驾驶，惊讶地看着傅相沉在她前方的副屏里打开抖音。随后他淡然地收回手臂，整个动作中上半身都稳稳保持着，根本不像电视剧里的短手霸道总裁，动不动就要整个身体倾过来。


    什么嘛。漆许略有些失望。


    “你看这个吧。”他说。


    “迈巴赫还能看抖音？”漆许觉得新鲜。


    “嗯。新款的才有。”傅相沉转头看她，“刚换的。”


    啥意思，炫富？


    还是说在点她？


    漆许试探：“我那天，吐你车里了？”


    “……”傅相沉半天没说话，“没有。你每次到底在想些什么？我的意思是，你不是不喜欢和我待在一起么，有这个看的话，就不会觉得尴尬了吧。”


    傅相沉说得极其认真，语气理所当然得让她觉得诧异。


    他该不会是因为怕她坐他的车尴尬，才换了车吧。他这种关怀离职员工的症状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莫名冒出了这个念头，漆许自己都佩服自己的想象力。


    她伸手去点屏幕，发现车上的抖音已经登了傅相沉的账号。


    “我平时会看一下新闻和行业动态。”男人适时地开口，“应该没有你想看的，你登你自己的账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