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去西门。
不是出城门,是去河边。
溪还乡,溪还乡,这名儿是怎么来的?还不就是因为那条溪?溪水从西边来,穿城而过,往东流去。河上往来的客商不少,有运货的,有载人的,有往上游去的,有往下游走的。
陆路走不通,还有水路。
她走得快,却不显慌张,混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融进河里。
到了西门河边,她心里一沉。
河边比她想的更热闹。码头边上停着七八条船,有大有小,有商船有客船。可每条船边上,都站着三两个衙役,手里拿着画像,挨个盘问上船的客人。
她站在远处,看了片刻,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硬闯是不行的。可要是不闯,等会儿搜到这里,她就是瓮中之鳖。
她咬了咬牙,往码头边上走。
入目第一条船是条货船,船上堆满了麻袋,几个苦力正往上搬货。船主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正站在船头吆喝。秦式微走上前,福了福身,压低了声音道:“这位大哥,敢问这船往哪儿去?”
那船主回头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三角眼里带着几分警惕:“句州。怎么了?”
秦式微心头一喜,面上却不显,只低声道:“大哥,我想搭个船,往句州去。我有路引,正经的路引,不是假的。您行行好,带我一段,我给您船钱。”
那船主又看了她一眼,忽然冷笑一声:“你瞧瞧那边。”他往码头边上努了努嘴,“官府的人在那儿盯着呢,说是抓逃犯,但凡上船的,都得查验。你这会儿要上船,不是给我找麻烦?走走走,别连累我。”
秦式微还想说什么,他已经转过身去,不再理她。
她没就此放弃,转身往第二条船走。
第二条是条客船,比货船干净些,船头坐着个老婆婆,正择菜。秦式微上前问,老婆婆倒和气,可话还没说完,船舱里出来个中年妇人,一把将老婆婆拉回去,瞪了秦式微一眼:“不搭客,赶紧走!”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不是说不搭客,就是说不敢惹麻烦。有个船主倒是动了心,可一听说她要往句州去,再看看码头边上的衙役,目光充满怀疑。
秦式微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衙役,手心沁出了汗。
她咬了咬牙,把目光投向码头上最大的一条船。
那船和别的船不一样。船身宽大,漆着青灰色的漆,桅杆高高竖起,挂着崭新的帆。船头上站着个年轻人,约莫十七八岁,穿着件青灰色的袍子,料子看着就不便宜,腰间还系着块玉佩,在日头底下闪着光。
他看着不像船主,倒像是哪家的小厮。
秦式微走上前,福了福身:“这位小哥,敢问这船往何处去?”
那年轻人回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带着几分打量,却没有那些船主的不耐烦:“往京师去。娘子有事?”
秦式微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垂下眼,声音里带了几分凄楚:“公子,我想搭个船。不拘往哪儿去,只要能离开这儿就行。我……我爹要把我卖了,我实在没法子,只能跑。我句州有远亲,本想往句州去,可那些船主都不敢搭我。求公子行行好,带我一段,不拘往哪儿去都行,京城也好,我京城也有远亲。”
她说着,抬起眼,眼底带着泪光,又飞快地垂下眼去,心里对乱葬岗的亲爹说了句抱歉。
那年轻人看着她,眼里露出几分同情。他沉默了一瞬,道:“娘子且稍等,我去问问我家主人。”
他说着,转身往艉楼走去。秦式微站在船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她听见身后传来衙役的呼喝声,越来越近。
她不敢回头,只盯着那艉楼的门。
不多时,那年轻人出来了,脸上带着笑,冲她点了点头:“姑娘,上船吧。我家主人答应了。”
秦式微心里一松,几乎要软倒在地。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冲那年轻人福了福身:“多谢小哥,敢问小哥尊姓大名?”
那年轻人笑道:“我姓周,单名一个安字。娘子叫我周安便是。快上船吧,别耽搁了。”
他说着,冲船舱里唤了一声:“方妈妈,来带这位娘子进去安置。”
船舱里出来个仆妇,四十来岁,穿着青灰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着就是个老成稳重的。她走到秦式微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眼,明明生人上船,她却没多少惊讶,点了点头:“娘子随我来。”
秦式微跟着她往船舱里走。刚踏上船板,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心里一紧,余光往后一扫——是良平。
他带着几个衙役,正快步往码头这边走来。他的目光在码头上扫视着,一张船一张船地看过去。
秦式微心头狂跳,脚下却不敢停,只低着头,往方妈妈身后躲了躲。
不过良平似乎并不是为寻她而来,而是同周安说起话。
周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惊讶:“良平?你怎么在这儿?陆大人呢?”
“陆大人在县衙。”良平道,“公子这是……要回京?”
“是啊,在扬州待了些日子,该回去了。”周安笑道,“怎么,你这急匆匆的,是有什么事?”
秦式微站在船舱门口,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抓个人。”良平道,“一个女子,从县衙逃出来的。公子这边,可有见过?”
秦式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周安笑道:“女子?这船上,就一个做饭的方妈妈,一个伺候的丫鬟,都是跟了主子几年的老人。你要不要上来瞧瞧?”
良平沉默了一瞬,道:“不必了。公子的人,自然是信得过的。既然公子要回京,那我就不耽搁了。公子一路顺风。”
“替我家公子多谢你家陆大人。”周安笑道。
脚步声响起,渐渐远了。
秦式微站在船舱门口,一动不动,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喧闹里,她才敢慢慢转过头。
码头上,良平的背影已经远了。
周安正站在船头,看着她,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却没有多问什么,只冲她点了点头:“娘子进去歇着吧。等开了船,就没事了。”
秦式微福了福身,跟着方妈妈进了船舱。
船舱里比她想得宽敞,收拾得干干净净。方妈妈领着她往里头走,经过几间舱房,推开一扇门,道:“娘子就住这儿吧。简陋了些,娘子别嫌弃。”
秦式微看了看,屋子不大,却收拾得齐整,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窗户半开着,能看见外头的河水。她心里暗暗惊讶——这船果然不是寻常的商船。舱房虽小,却处处透着讲究,床上的被褥是细布的,桌上的茶具是青瓷的,连窗棂都雕着花。
她跟着方妈妈往外走,去用饭。经过艉楼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娘子别看。”方妈妈低声道,“那是我们主人的地方。主人喜静,不爱人打扰。”
秦式微点点头,收回目光,问:“妈妈,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从扬州。”秦妈妈道,“主人姓张,在扬州住了些日子,如今要回京了。途径这溪头乡,停一日,采买些东西。这不,明日一早就开船。”
秦式微心里微微一动。
扬州,京城。
这船的主人,是什么来头?
她想起方才周安和良平说话时的语气——熟稔的,随意的,像是旧相识。周安称陆闻涉为“陆大人”,良平称这位船主人为“公子”。能让陆闻涉的长随这般客气对待的,只怕不是寻常人家。
她没有再问,只低头吃饭。
夜里,秦式微躺在舱房里,听着外头的水声。
左边传来方妈妈平稳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她已经睡熟了。可秦式微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舱板。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水波拍打着船身,发出轻柔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人入睡。
她轻轻起身,披上外衣,推开门,走到船舷边。
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还有岸边的草木香。远处的溪头乡,已经成了模糊的一片黑影,几点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渐渐远去的灯火,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惆怅。
本来,她还以为能在那儿好好待下去的。
三洞村虽小,虽穷,却有她娘的坟,有那间土屋,有那些虽不亲近却也算不得坏的乡亲。她本想着,熬过这一年,等及笄了,立个女户,再招个赘,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可结果呢?
就因为出了个陆闻涉。
她想起那人的脸,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睛,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心里头那股恶气又涌上来。
可转念一想,他如今怕是也不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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