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篇策论,立意尚可,然而立论未充。如“古之圣王,以孝治天下”一句,下引《孝经》三章、《礼记》数语,连篇累牍,几及半纸。而你意安在?以孝治天下之道,于今可行乎?若可行,当何以行之?若不可行,弊安在哉?你皆未析之。”
张澈张了张嘴,又闭上,低下头,脸涨得通红。
张应殊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把策论合上,放在一边。“回去重新写一篇。不必引经据典,只说你自己怎么想的。”
张澈应了,坐回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张应殊又点了几个人的名字,一一评点了他们的功课。他说得不多,可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不疾不徐,不怒自威。那些被他点到的子弟,有的低头认错,有的若有所思,有的面红耳赤。
等所有人都评点完了,张应殊站起身来,道:“今日就到此时。”
众人齐齐应了,鱼贯而出。
张应殊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年轻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微微叹了口气。周安从外头进来,垂手道:“主子,二爷请您过去说话。”
张应殊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榆上书房在后院东边,是张恭平日处理事务的地方。张应殊走到门口,轻轻叩了叩门,里头传来一声“进来”,他推门进去。
书房里坐着两个人。一个中年人,四十余岁,穿着石青色的袍子,面容清癯,眉目间与张应殊有几分相似,正是他的叔父张恭。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生得端正,嘴角带着笑,正是他的堂兄张玠。
张恭见他进来,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张应殊行了礼,坐下来。
“功课都考查完了?”张恭问。
“完了。”张应殊道,说了几人的优弊。
张恭听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张家的家风如此——长辈不问过程,只看结果。功课好不好,考校便知。张应殊既然说他们有问题,那便是有问题。至于怎么改,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张玠在一旁笑道:“你倒是有耐心。我若是教他们,早就骂得他们抬不起头了。”
三人说完了功课的事,话题便渐渐转到了朝堂上。
张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低声道:“月前圣人的身子就不太爽利。这几日,听宫里的消息,说是连早朝都免了两回。”
张应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圣人春秋正盛,身子骨一向硬朗,怎么忽然就不爽利了?
张恭继续道:“还有一件事,颇耐人寻味。圣人病中,没有让一贯受宠的皇贵妃侍疾,反倒是皇后主持了六宫事务。这几日,往东宫送东西的内侍,也比平日里多了不少。”
张玠接话道:“我听说,太子这几日倒是安分。每日去内阁听政,下了值便回东宫,哪儿都不去。”
张应殊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张恭又道:“霍相这几日还是闭门不出,连上朝都不去了。圣人病重,还给他派了太医,可见荣宠未减。”
张玠叹了口气:“霍相的事,怕不是一时半会儿能了的。他那几个门生,如今在朝中闹得厉害,今几个参这个,明几个参那个,把朝堂搅得乌烟瘴气。”
张恭摆了摆手:“那是他们的事,与咱们无关。张家的规矩,不结党,不营私,不站队。谁在台上,咱们都做好自己的本分。”
张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三人又说了一阵,张恭看了看天色,道:“今日就到这儿吧。应殊,你刚回京,早些回去歇着。”
张应殊应了,站起身来,行了礼,退了出去。
走出榆上书房,暮色已经漫上来了。
张应殊走得很慢,脚步不紧不慢。回到自己院子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廊下的灯笼点起来了,昏黄的光照着青石板路,朦朦胧胧的。
他站在廊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安。”他唤道。
周安从屋里出来,垂手站着。
“去跟方妈妈说一声,”张应殊道,“让她去门房打声招呼。这几日,若是有人上门寻我,要好生款待,不可怠慢。若是我不在,便请她稍等,让人来报我。”
周安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张应殊在廊下站了会儿,才转身进屋。
屋里已经掌了灯。书案上摆着几份文书,是他今日还没来得及看的。他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第一份,展开。
刚看了几行,周安又回来了。
“主子,”周安站在门口,道,“翟府那边派了人来,说明日请您带着孙老过府。”
张应殊放下文书,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去安排一下,明日一早,让孙老准备好,我与他同去。”
作者有话说:
以后更新时间就是晚上八点之前啦,写完就发,还有小宝在问预计完结字数,应该是在五十万左右吧(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第23章 玉佩 “若是兄长
从客栈到翟府, 走路不过一刻钟。秦式微到的时候,翟府的门房已经认得她了,见了她便堆起笑脸, 说“秦娘子来了”,一面让人进去通报,一面引着她往堂中走。
今日的堂中和昨日不一样。丫鬟婆子规规矩矩地行礼, 奉茶的小丫鬟也比昨日殷勤了几分,茶换成了新沏的, 热气腾腾的,秦式微端起茶盏, 抿了一口,心里头明白了几分。
施媪很快出来了。
她今日穿着一件崭新的宝蓝色褙子, 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脸上的笑意比昨日真诚了许多,虽然那笑意还是浮在面上,可至少不像昨日一般。她在秦式微对面站着, 赔着笑脸道:“秦娘子来得早。真是不巧, 公子一早便在前院待客,请了位极厉害的大夫来给夫人诊病。那位孙老大夫,是太医院出来的,等闲请不动, 这会儿正在诊治, 还请娘子稍候片刻。”
秦式微点了点头, 道:“不急。翟夫人的病要紧。”
施媪见她没有不悦,松了一口气,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什么“娘子今日气色真好”“娘子这身衣裳虽素净, 可衬得人格外清雅”之类的话。秦式微一一应了,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心里头却想:这位施妈妈,昨日和今日,简直像是两个人。昨日那眼神,分明是嫌弃她出身低微、衣着寒酸,恨不得她赶紧走。今日却殷勤得像换了个人,说话也客气了,态度也恭敬了,连那笑容都多了几分真。
看来,是翟夫人出手了。
翟夫人虽然病着,可到底是府里的主母。她只要说一句话,底下的人便不敢怠慢。施媪今日这般态度,想必是翟夫人交代过了——这位秦娘子是贵客,不可慢待。
秦式微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翟夫人对她颇有好感,这件事,她昨日从陶念真的话里便听出了几分。可这份好感能持续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日必须把玉佩拿回来,把这件事了结。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没等半盏茶的功夫,施媪便起身道:“秦娘子,夫人醒了,请您过去说话。”她侧身引着秦式微往后院走。
院门是月洞形的,两侧种着几丛翠竹,风吹过,沙沙作响。院墙是白墙黛瓦,墙角爬着一架紫藤,花期已过,只剩下密密的绿叶,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施媪推开院门,引着秦式微穿过一条青石板小径,到了正房门口。
门是开着的,一股浓重的药味从里头飘出来,秦式微走进去,绕过一扇紫檀木的屏风,眼前便是一间极大的内室。
内室的陈设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讲究。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响都没有。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草,叶子碧绿碧绿的,有几朵花开着,淡黄色的花瓣,幽幽的香气混在药味里,若有若无的。
翟夫人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床秋香色的薄被,背后垫着两个弹墨引枕。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面披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松松地挽着,只用一根玉簪别住。她的脸还是蜡黄的,嘴唇还是发白的,可那双眼睛,亮得很。
陶念真坐在榻边的绣墩上,见秦式微进来,陶念真抬起头,微微一笑,站起身来。
“秦娘子来了。”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舅母方才还念叨你呢。”
翟夫人的目光落在秦式微身上,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是暗夜里忽然点了一盏灯。她伸出手,朝秦式微招了招,声音有些哑,却带着几分急切:“来,近前来,让我看看。”
陶念真看了秦式微一眼,笑道:“我去看看药煎得如何了,顺便把蜜饯拿来。舅母的药太苦,每次喝完都要含一颗的。”她说着,带着几个丫鬟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内室里只剩下秦式微和翟夫人两个人。
秦式微走到榻前,在陶念真方才坐的绣墩上坐下。
翟夫人伸出手,颤巍巍地握住了她的手。那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薄得几乎透明,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可那手很有力,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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