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还没进门便已如此,等那方三娘子嫁进来,还有她的立足之地吗?若非如此,她何必趁着太子妃未入宫,便急急地怀上这孩子。有了孩子,她便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陶承徽。方皇后再不喜欢她,也不能拿皇孙如何。
她抬起眼来,那双总是温温柔柔的眸子里此刻半分柔色也无,只余下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冷韧。她捂着尚未显怀的小腹,轻轻地、一字一字地对侍女说:“去把太医院开的安胎药再煎一副来。这孩子,绝不能出半分差池。”
——
段家罪孺进京那日,天色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押送的囚车从城门一路驶向大理寺,沿途的百姓将烂菜叶与石子劈头盖脸地砸过去,叫骂声此起彼伏。还有一部分从昌州赶来的百姓跪在刑部衙门外,高举万言血书,哭声震天。京城的民怨被彻底点燃了,街头巷尾都在说段正良该千刀万剐,秦家也该一并受戮。
段家罪孺进京,秦式微也出了别院。
多日下来师辞终于打通了关节。他亲自驾车,夜深带着秦式微穿过层层盘查,进了刑部天牢。
天牢里潮湿阴暗,墙壁上渗着水珠,火把插在铁环里噼噼啪啪地燃着,将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狱卒提着钥匙走在头里,打开最里头那间囚室的门锁,压低声音提醒秦式微时间有限,便退到甬道尽头守着。秦式微弯腰跨进囚室。秦正初正坐在铺了稻草的石榻上,发丝微乱,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所幸身上并无伤痕。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那张素日风流的脸上此刻倒没有多少惊惶,只是眼角多了几道此前不曾留意的细纹。
“式微来了。”他笑了笑,“你瞧瞧我如今这副模样,可没从前那般潇洒了。”他伸手将对面那把唯一的小杌子往前挪了挪,又拿袖子擦了擦杌面上落的灰,让她坐下。又问为何是先来找他。
秦式微在杌子上坐下来。囚室狭小,膝盖几乎能碰到他的膝头。她看着他,声音清清淡淡的:“因为您是永兴侯。”
秦正初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意比方才真了几分,像是听见了什么让他意外却又在意料之中的话。他没有接这句,只是将背靠回冰凉的石壁上,说同他说说外头如今闹成什么样了。
秦式微便从昌州民乱说起,说到段正良被押回京,说到三司会审,说到御史台跪在承明殿外,说到昌高阳逼着秦琢跪在雨里。秦正初下颌绷得极紧,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发颤。他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声音沙哑了几分:“本该是我们这些长辈扛的事,担子倒落到你们肩膀上去了。”
他抬起眼来,看着秦式微,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与骄傲,“你做得好。阿琢那孩子素日再泼辣,遇了事也只有一根筋。若不是你——”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点了点头。
秦式微摇了摇头。“可我至今仍不知,舅父与姨母到底想做什么。秦家被围,舅父下狱,姨母在宫中按兵不动。你们分明不是无计可施的人。”
秦正初没有直接回答。
他伸出手,在面前那张破旧的木桌上轻轻画了一道线。“如今朝中,说到底是两股势力。霍党多是军功起家的勋臣,韩崇、卫娄这些手握兵权的大将,都是霍嶂一手提拔。皇党则多是寒门出身的文臣,圣人亲自点的进士,一步一步从地方官升上来的,没什么根基,便只能忠心于天子。但除此之外,还有第三种人。”
他在那道线之外又画了一个圈,“像秦家这样的老牌世家。世家祖上有功勋,手中有丹书铁券,在京师站稳了脚跟。他们不必依附霍嶂,也不必完全听命于圣人。对皇党而言,世家是绊脚石,不铲除便不能尽收朝堂之权。对霍党而言,世家是不听话的老臣,既不投靠,便是隐患。”
他的手指在那个圈上点了点。“昌州的事,不过是恰好成起了这一回的火苗。段正良该死,可就算没有段正良,也会有别人。他们等的不是一个案子,是一个名头。”
秦式微垂下眼睫。
朝中两党相争,老牌世家夹在中间,不偏不倚便是罪过,成了任何一方都想拔掉的钉子。她忽然有了个念头。那念头初时模糊,渐渐便清晰起来,她抬起眼来,正要开口,秦正初却先笑了。
“你是不是有主意了?”
秦式微点头。她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秦正初听完沉默了。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他忽然说起秦家有一卷御赐的轴书,是先帝登基时赐给老永兴侯的,上头写得明白——秦家世代忠君,非谋逆大罪不得加刑。
秦式微抬起眼来。“若是赌错了呢?”
“你是秦令华的女儿。”秦正初说这话时望着囚室上方那一方窄窄的气窗,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沉静与笃定,“秦令华的女儿,不会错。”
秦式微默然。她忽然有些无奈地弯起唇角——舅父说这话时的神情,她在好多人脸上都看到过。
从刑部出来时夜已经深透了。天边悬着一弯冷月,将青石板路面照得发白。
师辞在马车旁等着,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问她要不要送回别院。秦式微说不回,她要回秦家一趟。师辞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但没有多问,只是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往永兴侯府的方向去。
马车在秦府门外不远处停下来。秦式微掀开车帘,远远望见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门前立着两排禁军,刀甲在月色里泛着冷冷的银光。她还没想好怎么进去,便看见巷口立着一个人。那人身形笔挺,腰悬长刀,立在一株老槐树的阴影里。秦式微将车帘掀得高了些,探出头去。
“卫巡司这是跟着我从别院到这里?”
秦式微是知道卫飞白这几日其实一直守在别院外头,起初不知卫飞白为何总跟着她,后来渐渐便觉出来了,他行事不像是受人所托,倒像是他自己要来的。他从不多话,也从不主动上前,她能感觉到他对她没有恶意,甚至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
卫飞白被她这一问,难得噎得说不出话。他立在槐树影里,月光把他按刀的那只手照得愈发纤细。
“卫巡司,”秦式微忽然将身子探出车窗,朝他微微偏过头,“要不要同我夜游一回?”
卫飞白犹疑了一个眨眼的工夫。“……游哪里?”
秦式微伸出指尖,点了点前方那座被刀剑兵卫把守的秦府。
卫飞白看着那两排禁军,又看着秦式微那张坦坦荡荡的脸,默了一息。
……
秦式微原想着他大约会替她寻个后院墙头让她翻过去,谁料他竟直接走到阶前,朝那为首的将官亮出一面令牌。那将官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便挥手让兵卫让开了道。
卫飞白站在阶下,回头朝她望了一眼。他摸了摸怀里的令牌,心想出门前爹把这东西扔给他,说兴许用得上。当时他还觉得多此一举。此刻他站在秦府大门外,看着那些兵卫齐齐退开,心想这回爹倒是对的。
秦府外院比秦式微想象的要安静得多。她原以为阖府被围,定然是人心惶惶、鸡飞狗跳。可一路走进去,院中安安静静,连一片落叶都扫得干干净净,廊下的灯笼照旧亮着,几个值守的仆从立在各自的岗位上,见了她便赶紧上前行礼,唤一声“三娘子”,语气里只有关切的惊喜。
快到正厅时,卫飞白停住了脚步。他就停在廊下那盏半旧的灯笼底下,灯光将他的影子斜斜投在青砖地上。他道:“郡主进去吧,我在外边等你。”
他知道她深夜冒险回府,必定是有要紧的家事要商议,自己是外人,不便跟进去旁听。顿了顿,又说无妨,他就在此处,有什么事唤一声便听得见。
秦式微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说好。
正厅里灯火通明。封老夫人坐在正中,满头银发梳得纹丝不乱,石青色的团花褙子端端正正,腕间那只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在烛火里泛着莹莹的光。齐夫人坐在她下首,面上虽有倦色,发髻却仍是一丝不苟。
秦琢挨着齐夫人坐着,秦淮与秦澜并肩立在一旁,连年纪最小的秦涣与秦瑛都在,安安静静地坐在末席。
秦式微上前行了礼。封老夫人只惊讶了一瞬,随即那双阅尽世事的老眼便望定了她,问可是已有打算了。
秦式微说是。
秦琢闻言便要站起身,大约是觉得自己该回避。她还没迈出步子,封老夫人便开口了:“不必走。经了这一回,都该长进些。往后秦家兴衰,不是一两个人担得起的。你们也都听听,学着些。”秦琢停住脚步,又坐了回去。满屋子的少年与孩子都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处,没有一个出声。
见状,封老夫人才点点头,“走吧。”
一行人穿过月洞门,进了那座僻静的小祠堂,条案上,那幅红衣女子的画像仍旧挂着,眉目明艳,笑得张扬。封老夫人在画像前站定,示意秦式微将画卷取下来。秦式微依言取下画轴,捧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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