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寿康宫的宫门紧闭着,惨叫声已经停了。
霍嶂立在殿中,深青色的袍角上沾着几点暗色的痕迹。
他看着那个瘫坐在凤榻上、发髻散乱、面目扭曲的姑母。他握着刀,握了几十年,却从来没有真正在这位长辈面前亮出来过。
“太后若是手再长一些,死的就不是这些人了。”
一个宫婢悄无声息地进来,跪在金砖上,声音平平的,不带半分起伏:“相爷,人没了。祝嬷嬷与郁贤皆已处置。”
郁贤是他身边多年的亲信,自己斋祀之前,让他打理霍府事宜,没想到他被太后暗中策反,闹出如此大的事。
宫婢说完便退下了,殿中只剩下这对姑侄。
霍太后颤巍巍地抬起手来,那只枯瘦的手上青筋暴起,指着他,声音尖得几乎破了音:“霍嶂!你到底要做什么?你杀了哀家的人!你——你!”
霍嶂抬起眼来,目光难掩阴鸷。“我倒是想问太后想做什么。”
“利用昌州之变陷害秦家,在霍府暗藏内应这么多年,趁乱放箭想杀了她。太后,这些年来你在寿康宫里抄经念佛,抄的究竟是佛经,还是你心里那本杀人的账?”
霍太后忽然狂笑起来,笑得浑身的珠翠都在颤。她笑了许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然后猛地收住,面上只余下一片狰狞的恨意。
“哀家想做什么?哀家想让秦家死无葬身之地!要不是秦令华那个贱人,吾儿不会死,你为了那贱人替她斋祀一月祈福,可还记得你表兄的生辰?可还记得他当年是怎么待你的?”
她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尖,像是要把积攒了许多年的怨毒都倾倒出来。“秦令华这个贱蹄子,狐媚子!她早该去死了!还生了个杂种,也不知是哪个野男人的——”
霍嶂猛然上前一步,一把扣住了她的脖颈。
他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指节捏得发白,却还在一点一点地收拢。霍太后被掐得脸涨成了紫红,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却发不出声来。她那双与霍嶂有几分相似的凤眸微微眯起,竟从那窒息的痛苦中扯出一抹冷笑来。
“哀家当初……就不该念你可怜……让你去吾儿身边……”
霍嶂闭上眼。过了几息,他松开了手。太后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管里发出嘶哑的嗬嗬声。霍嶂垂眼看着她,声音沉沉:“太后病重,需人贴身伺候。我会派人来。”
“你敢!”太后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身子却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怎么也使不上力,“哀家是太后!哀家是先帝明媒正娶的皇后!哀家——”
“没有霍家,”霍嶂打断了她,带着嘲讽,“你成不了太后。而没有我,霍家又算什么东西?”
霍太后仰起头来望着他,忽然又笑了。这一回的笑声比方才更加尖利,近乎疯癫,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
“哈哈哈哈哈哈哈——霍嶂,那你又算什么东西?你以为你是什么?全天下都知道那小贱蹄子不是你的种!她娘红杏出墙,满京师都传遍了,你倒好,上赶着替别人养孩子!哀家真没想过,霍家有一天竟出了你这么一个……”
霍嶂低头看着她,他没有被激怒,反而是一副看不见底的暗。“那又怎样?”
霍太后狂笑声戛然而止。
她望着他,望着那双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眼睛。
说那些话,本是想激怒他,想让他痛,想让他失态。
却万万没有想到他真有这个心思——他不在乎!他甘愿给秦令华这个贱人养野种!
他疯了吗?!
她瘫在金砖上,浑身都在发抖。
霍嶂则抬起脚步,转身朝殿外走去。
“霍嶂!你不得好死!你和你那贱人,你们——”咒毒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中回响,带着满腔的怨恨与愤怒。
作者有话说:
①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唐代万楚《五日观妓》
第67章 补偿 你想离京吗
霍嶂出了寿康宫, 沿着宫道走了不过几步,便停住了。秦韫素站在甬道一侧,身旁没有侍女, 只她一个人。
宫灯将她天水碧的裙摆映得发白,那张与秦令华五六分相似的面孔上,翻腾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冷冷地看着他。
霍嶂犹疑了片刻,还是走去,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远。
他们上一次这样面对面站着,还是秦令华大婚那日。秦韫素站在廊下, 看着霍嶂一身吉服,牵着秦令华的手从正厅里走出来, 盖头被风掀起一角, 露出底下那张她从小望到大的脸。她用尽全力才没有冲上去,拽着她离开那座挂满红绸的霍府。
“堂堂左相,若是连家中奴仆都管束不住, 还不如辞了官印, 回家<a href=tuijian/zhongtiaarget=_blank >种田</a>去。”秦韫素字字淬毒。她那双向来冷淡疏离的眼里,此刻全是灼灼的怒意,“霍府里藏着太后的眼线这么多年,你这个霍家家主竟浑然不觉, 还能眼睁睁看着这一箭射在式微身上?本宫怀疑, 当初夸赞霍相武艺超群的人莫不是瞎了眼?”
霍嶂闻言, 面上没有什么变化。“本相自会处置,不劳贵妃费心。”
秦韫素听着他这副不可一世的口气,只觉得那股子从章台宫一路压到现在的火气噌地又蹿高了几分。
她与霍嶂虽然从前有过一纸婚约,可实则两人更像是天生的仇敌。
有一回秦家设宴, 两人在廊下迎面撞上,她只看了他一眼,便觉得这个人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冷漠与不可一世,让她打心底里憎恶。她听过一种说法,同类相斥。她承认自己自私冷漠,却看不起霍嶂这般。
“操心倒不至于。”秦韫素将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语调冷淡,“若是使得,本宫只想把霍家全杀了。”
霍嶂没有接话。他对秦韫素亦是从无好感,从前没有,如今也没有。这份厌憎说不上具体缘由,只是每次看见她,他便想起秦令华待她有多好。
秦令华会翻墙去给她送点心,会亲手给她缝衣裳,会在她被封老夫人罚抄女诫时偷偷替她抄上一半。她把她捧在掌心里护着,而他恨所有被她在意的人。恨所有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能让她笑、能让她心甘情愿付出的人。
可提到秦式微的伤势,他终究没有驳斥。
沉默了一息才道:“此事不简单。源起段正良昌州之案,秦家才被牵连进来。段正良在武德司诏狱被人灭口,毒药藏在假牙之中,是谁把毒药递进去的?能在屈濮休眼皮底下动手,武德司里怕也渗透了不少人。段正良背后究竟是谁,他那些兵器的去向,至今查不出来。”
秦韫素自然想到此处。她将五皇子扣在章台宫,是防那老虔婆再动手脚,可段正良这条线分明不是太后一个人能布下的。只是她不愿与霍嶂多说,在她眼里,姓霍的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你想给秦家交代,便将这些事情查清楚。还有老虔婆——”她略停了一息,唇角浮起一丝极冷的笑意,“我绝不可能放过她。”
从前阿姐是她的眼中钉,如今式微也是。她既有杀人之心,便该以命来抵。
“每日一碗安神汤,她终此一生出不了寿康宫。”
秦韫素的桃花眼微微眯起。“不够。软禁算什么惩罚?她在寿康宫里安安稳稳地躺着,式微在令华居躺着,身上还钉着一支箭。这就够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面孔上满是恨意,“那老虔婆半只脚都入了土,还能对无辜小辈下死手,连脸面都不顾了。你这一碗安神汤,是给她压惊还是给她续命?”
霍嶂闭了闭眼,他开口时声音沉了几分:“多的,我自会弥补她。”
她便是指秦式微了。
秦韫素目光在他脸上慢慢逡巡,像是在掂量什么。
“你能给什么?”
“改姓,入霍家族谱。”霍嶂的声音平平的,语气却格外理所应当,“做本相独女。”
秦韫素愣住了。片刻之后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嘲讽至极。
“霍姓很了不起吗?你以为全天下都稀罕你那霍家的门楣?她姓秦,不姓霍。她娘给她取的姓,谁也改不了。霍嶂,你当年娶阿姐时便是这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如今对着她的女儿,还是这副嘴脸。”
“以她心性谋略,做不了寻常人。”霍嶂缓缓说出这句话,沉得不容置疑,“她能做霍家下一代家主。”
秦韫素的神色终于变了,满是意外,她重新审度着霍嶂的神态,见不似作伪。
虽然嘴上骂霍家。但她也清楚,今朝霍家便是门阀之首,朝堂上半数勋臣多自霍门而出,连天子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他要让式微做霍家的家主。
这块饼太大,大到她不敢轻易咬下。
“她的身世……”秦韫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许久,声音压低了,带着几分试探。
霍嶂突地一笑,“那又如何?入了族谱,她只会是阿令和本相之女。”
秦韫素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阴翳,忽然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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