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应殊站起身,状似不经意地侧过身,将她挡在了身后,对张澈道:“知道了,稍后便去。”张澈揣着一肚子好奇,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等张澈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秦式微才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张应殊让她自便,他把碗筷收拾了,去去便回。她仰起脸来望着他,眨了眨眼:“什么都可以看吗?万一让我翻出了什么张家不得了的秘密呢。”
张应殊垂眸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
他走后,秦式微便一手拎着一只香囊,踏进了他的书房。这间书房她头一回来,也是仔细从第一排书架开始一册一册地扫过去。自从上回听程邈说起他年少时亲自去河朔踏勘堤坝的事,她便对他从前的事好奇得很。
书架上大多是正经的书,经史子集分类摆得整整齐齐,偶有几本闲书也多是地理志与水利考,以及一本诗册,正是子夜歌。
她忍不住笑了,放回原处,指尖往下滑,在书架最下层翻到一摞旧字帖,纸张已经泛了黄,边角微微卷着。
最上头那一张写的不是碑帖,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今日同阿娘去放纸鸢,线断了,纸鸢飞到河对岸去了,阿娘说再扎一只。”字迹透着一股稚拙的认真。下面是同一日写的另一行小字——“阿爹说字还是丑,要多练。”依旧是歪歪扭扭的,只是写到最后一个字时墨迹洇了一团,像是蘸墨蘸得太满,又像是写到一半被人催着去用膳,急匆匆搁下笔。
她把字帖翻过一页,后面那些字便一年比一年端正了,横平竖直,撇捺收锋,再没有歪扭的痕迹。再往后翻,字迹已经同今日他替她批注课业时一般无二。
秦式微把字帖合上放回原处,又抽出旁边那册旧书翻了翻,里头夹着一张薄薄的纸,上头画着两尾小鱼,用朱砂点了眼睛,旁边用墨笔歪歪扭扭地批了一行字——“阿兄画鱼,我画眼睛。”那行字比他的字帖还要歪,应该就是他妹妹的笔迹。
她又抽出书架最里头那层的一本旧册。不是书,是他亲手装订的册子,封皮用端正的小楷写着“河朔水利考”。翻开来看,每一页都画着详细的堤坝剖面图,标注了当地的土质与历年水文,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有一处写着“此段堤坝年久失修,若遇大水恐有溃决之险”,落款是四年前。
张应殊回来时便看见她坐在他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他十六岁写的那本《河朔水利考》。他立在门口望着她,眼里是不觉的笑意。
秦式微抬起头来看见他,也没有把书放下,只是翻过一页,指着一处批注问道:“这处堤坝,后来修了吗?”
“修了。”张应殊从门口走进来,声音温和,“那年我便把这本册子呈给了工部。工部核准之后,第二年便拨款重修的。”
她合上册子搁在案上,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把那只安神的香囊挂在了腰间,仰起脸来看他:“走吧,再晚怕要落雨了。”
马车辘辘驶过已静下来的街道。秦式微靠在车壁上,手里还捏着那只驱蚊的香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香囊上的细麻绳。她看着对面的张应殊,忽然想到一件事,书架最上层有一摞抄得工工整整的佛经,每一卷的末尾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张相歌。
“怎么了?”
秦式微回神,“在想从前的你是什么样子的。”
“若是我成了你同窗,你会同我交好吗?”
闻言,张应殊一怔,思考片刻才道:“不止是交好。”
秦式微笑出声,喊了他一声,“张应殊。”
不知道哪里来的坏习惯,如今秦式微开心或者生气,都会直呼张应殊。
而被叫的人永远都是浅笑应下,这一回,他朝秦式微伸出手,将她拉到自己怀里。
“今夜好好睡一觉吧。”
回府时,秦式微特意往偏厅的方向望了一眼。廊下空空荡荡,那几口紫檀木箱子果然不见了。她收回目光,径直回了令华居。
千兰替她卸了钗环,正要放下帐帘,又想起什么,低声道:“娘子,霍相那边又派了人来,说请娘子过府一叙。”
秦式微正从案头拿起一本翻了一半的西境土语志,闻言连头都没抬,随手翻过一页,语气平平淡淡的:“不去。”
千兰便不再多言,替她拢好帐帘,将烛火吹熄了,只留了角落里一盏小小的纱灯。
秦式微把那只安神香囊搁在枕边,那股极淡的药香在黑暗里一丝一丝地散开来。
她闭上眼,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卫飞白的信便送到了。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她搁下信纸,让千兰去给褚尔递消息,说今夜安排妥当,时辰定在酉时。
接下来的时间,秦式微只让千兰替她准备了一套利落的深色衣裳,又翻出那本西境土语志,一页一页地往下看。书上记的大多是西境各部族的日常用语,问路、问价、问天气,偶有几条部族之间的旧谚语,她用指尖压着书页一行一行地默念,把那些与官话截然不同的发音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日头落下去了,最后一缕天光从窗棂间收尽。秦式微换上那身深色窄袖衣裳,将头发用一根鸦青布条高高束起。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书架上那面傩戏面具上。
那是上回秦琢不知从哪里搜罗来的,说是给她辟邪用,她当时随手搁在架上,此刻倒正好用上。
她拿起面具,没让千兰跟着,独自出了府门。
慈幼局巷口那家浆水摊子还在,老妇人正拿抹布擦着台面,见她进来便笑着招呼。秦式微要了一碗桂浆,挑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来。浆水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她不紧不慢地饮着,目光落在巷口那扇半掩的院门上。
不过一刻,褚尔便从慈幼局里出来了。鸦青布衣,白玉发簪,脚步一如既往地快。秦式微搁下空碗,在桌上留了几个铜板,起身跟了上去。
褚尔没有走大道,她穿过几条窄巷,绕过夜巡的兵卫,在那些秦式微从前只在舆图上见过的巷弄之间穿行自如。秦式微跟在她身后,始终隔着一小段距离,直到褚尔停在武德司衙署对面那条巷口的阴影里。
武德司衙署坐落在皇城西侧,是一整片灰扑扑的官署建筑,高墙深院,墙头上还拉着铁蒺藜。门前两排黑赤劲服的侍卫按刀而立,每隔一刻钟便有一队巡逻兵从角门绕出来,沿着外墙走一整圈,靴声整齐划一,连脚步的间距都不差分毫。
褚尔等过了两轮换班,终于动了。
她趁巷口灯笼被风吹灭的那一瞬闪身而出,无声地贴上了武德司西南角的外墙。
武德司的外墙每隔半个时辰有一队巡逻经过,而方才那队刚过去一盏茶的工夫,这些秦式微给她的消息都说清楚了。
她贴着墙根摸到那扇运杂物的角门,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铁针探入锁孔,手腕微转,锁舌弹开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侧身闪入,反手将门掩上,动作行云流水,没有惊动任何人。
便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拍上了她的肩。
褚尔反手便是一记肘击,力道狠辣,毫不留情。那人侧身避开,同时低声唤道:“褚尔。”
是一句西境土语,也是她自幼听惯了的番民口音。
褚尔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转过身来,牢狱甬道里昏黄的火把光映出三张她再熟悉的面孔。
为首的桑金身形魁梧,颧骨高耸。褚尔收回手,眉头紧皱:“你们怎么来了?”话刚问出口,她的脸色便猛然一沉,“谁给你们传的信?”
“我们是来帮你的。”桑金道。
“是文恪。”褚尔却径自猜出来,除了她和大人,知道今夜行动的人只有文恪。
“他担心你,怕你一个人无法脱身,这才给我们传了消息。”桑金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再怎么说,我们都是同族的人。”
秦式微本已摸到角门近旁,正要跟进去,忽然看见三条人影从外墙另一侧无声地翻了进来。他们的动作熟练而利落,与褚尔方才的潜入如出一辙,显然也对武德司的布防了如指掌。
她将自己隐进墙根的阴影里,屏息听了一阵。那些人开口了,语调低沉而急促,昨日她才听过这语调,是西境的番民!
褚尔竟然是西境的人。
可从褚尔骤然僵硬的脊背与微微后退的半步来看,她似乎也完全没有料到这三人的出现。
这边褚尔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压不住的怒意与警惕:“进去救了英禄他们就脱身,不要做多余的事。”
桑金干脆应了。
一行人沿着甬道无声地往狱房摸去。秦式微戴上面具,跟了进去。
武德司的诏狱戒备森严。
甬道两侧的铁栏囚室里关着许多形容枯槁的人,有的一动不动地蜷缩在角落里,有的听见脚步声便抬起空洞的眼睛往外望一眼,又毫无反应地垂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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