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心的声音断在喉咙里,与清露一起倒在地上,两只手还交握在一起。
“不——!”褚尔扑过去接住了他们。她跪在血泊里,双手徒劳地去捂清露胸口那个止也止不住的血洞,又去探盘心的鼻息。什么都没有了。她伏在那两具小小的躯体上,浑身都在发抖。
忽然,甬道尽头那道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打头的人一身黑赤劲服,腰悬长刀,大步走了进来。不是五城兵马司的人,是韩崇。他身后跟着两队枢密院亲卫,靴声整齐划一,几乎是顷刻间便将甬道里的囚犯与狱卒一并控住。
缠斗中那两人见状,也是乱了动作。
秦式微趁机从他们之间闪身而出。
桑金望着韩崇那张冷硬的面孔,脸上的得意已荡然无存。
他扫过众人,忽然笑了一声,与剩余二人对视了一眼。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各自举起了手中的刀,同时将刀锋横过自己的咽喉。三具躯体沉重地倒在地上。
韩崇命人押着那些被抓回来的囚犯锁回囚室。他的人已经把整个诏狱都锁死了,好在今夜放出去的囚犯没有一个逃到街上。
他走到秦式微面前,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又落在她身后满身是血、目光空洞的褚尔身上。他没有问褚尔是谁,只是朝秦式微稍稍一拱手:“郡主受惊了。此女今夜出现在武德司,按例当带回枢密院细查。”
秦式微把傩面摘下来握在手里,抬起眼望着他,声音平平的:“此人是我带进来的,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卫飞白从韩崇身后赶上来,抱拳道:“韩大人,此事——”
秦式微一个眼神拦住了他。
韩崇看在眼里,没有点破。他望着秦式微那双沉静而毫无退缩的眼睛,沉默了片刻。霍嶂的口信还在他耳边。
他收回目光,侧过身去,让开了路。
秦式微扶起褚尔。韩崇在身后问道:“郡主这是要去哪里?臣派人护送。”
“不用。”
韩崇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又恭谨了几分:“相爷想见您。”
秦式微脚步微微一顿。今夜若不是韩崇亲自带人来,她撑不到这一刻。
“明日我去登门拜访。”
韩崇拱手道:“恭候郡主。”便不再多言,转身去收拾残局。
出了武德司,褚尔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模样:“不要去慈幼局……去益丰楼。”
秦式微扶着她,穿过被火把映得明明暗暗的街道,推开了益丰楼那扇早已打烊的木门。褚尔引着她上了二楼,在最尽头那间屋子的门外停住了,推开门。
屋里点着一盏孤灯,烛火摇摇曳曳地将满室的影子映得晃晃悠悠。窗边立着一个人,身形清瘦,穿一身青衫。那人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
褚尔见到他,顿时低下头,跪倒在地,声音沙哑而破碎:“大人,英禄他们……”她说不出方才的事。
晁肃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跳,将那双平静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许久之后他开了口,声音很轻:“这是他们的选择。不是你的错。”
褚尔抬起头来望着他,望着他眼里没有半分意外。她抿住唇,勉强撑起身,转身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合上了。
秦式微立在门口,与立在窗边的那人对视着。几息之后,晁肃轻声开了口:“式微,式微,胡不归?是出自这首诗吗?”
秦式微没有否认,她的目光从他那张脸上缓缓移向他身后的木桌,桌上搁着一只粗陶酒坛,泥封完好。她开口时也是试探:“你酿的来年春味道很好。”
“许久不酿酒了。”晁肃伸出手去拿起那只粗陶酒坛,拍开了泥封,清冽的酒香便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他抬起眼来望着她,烛火在他眼底落了一层薄薄的光。“坐吧。”他说。
“你应当有许多话想问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当年 你娘真是个
他说完, 自己径直坐下。秦式微也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拿起那只粗陶酒坛,给两人各斟了一盏。酒液倾出时带出一股清冽的药香, 混着微苦的陈酿气息,在两人之间弥散开来。
“我从前酿酒,闲暇时便走过京城许多酒铺。”晁肃的声音不急不缓, “有的酿药酒不错,便是你上回跟着褚尔去的那一家。”
秦式微没有接话, 只是看着那只酒壶,看着他手指稳稳地收住倾势, 最后一滴酒落入盏中,无声无息。
晁肃将酒壶搁回桌上, 他端起了自己的酒盏, 却没有立刻饮,而是低头看着盏中微微晃动的琥珀色。
“到了这般年纪,苦药都吃不太下。她便想了这法子, 酿了药酒给我。”
秦式微伸手握住酒盏, 抬起眼来:“但你并没有阻止她去救人。”
晁肃端着酒盏的手顿了一下,隔着酒盏的上沿看向秦式微。
秦式微也在看他。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
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解释自己指的是什么。她知道他听得懂。
以晁肃的手段, 未必不知道英禄等人早已离心。可他一直冷眼旁观, 由着褚尔一腔热血去奔走, 直到最后一刻才让她亲眼看着弟妹在自己面前死去。
这是何等残忍。
方才褚尔应当是反应过来了,因而难得地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离开了。
如今坐在自己面前的晁肃,却又是一副慈爱长辈的模样。眉目温和, 语气平淡,说起药酒时甚至带着几分家常的温情。
秦式微觉得有些割裂,像是看见了同一个人身上的两张面孔,而这两张面孔之间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
晁肃没有因她的直言而动怒,声音浅淡:“雏鹰总该离崖高飞。我所做的,不过是推她一把。像我们这样的人,太过在乎情义不是好事。”
“你也姓卓。”秦式微的语气很肯定。
晁肃并不否认,甚至是默认了。他将酒盏举到唇边,饮了一口,含了须臾才咽下,脸上浮起追忆之色:“西境的冬日是下霜的。若是此时能来碗羊肉汤,味道最佳。但那一战之后,卓家剩余的人……”他顿了顿,像是要把那些画面从记忆深处翻出来,“罪奴入了贱籍,被分到西境剩下的几姓世家手中。那些世家在朝廷面前受了气,便把气撒在罪奴身上。大冬日的,一些人被用绳拴着,赶到猎场。”
他说那些世家子弟冬日围猎时,想要取新鲜的熊胆入药。可熊在冬眠,缩在洞穴深处不肯出来。他们便把这些卓家的人当作诱饵,割了手放血,用绳索拴住腿,倒吊着从洞口坠下去,等熊被血腥味惊醒,一口咬住那些胡乱挣扎的小躯体,再从喉咙里扯出来。
十二岁的晁肃那时也在其中。他看见同族的一个兄弟被倒吊着坠进熊洞,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极短促的惨叫,然后只拉上来一截残余着零星血肉的绳头。
直到他也要被拴上绳索了,离熊口不过三尺,他以为他会死,如同父亲叔伯一般,可他却忽然被人拎了起来,那个人的手很大,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等晁肃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雪地里,脚下是冻得发硬的泥土,眼前是一个红衣小姑娘。
救他的人转身回到那小姑娘身边。他很高大,但那小姑娘只到他腰际,两人站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和谐。那人语气恼火:“每次都是你赢,没意思。”
一大一小站在雪地里,身后是茫茫的白色旷野,远处是猎场上星星点点的火把。他们不似亲人,反倒像友人。
那小姑娘听罢,翻了个白眼。她转身去了那些世家子弟面前,不知说了什么,只看见那些人犹豫片刻,竟真的放弃了今日的围猎,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火把的光渐渐远去,雪地里只剩下他和那一大一小。
晁肃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娘同你说过她曾去过西境吗?”
秦式微与他对视,缓缓摇头。
她娘同她说过京师,说过许多地方,说过市井巷陌、山川河流,说过春天哪里的桃花最好看,秋天哪里的月色最宜人。她娘的嘴里有讲不完的故事,有数不清的人名和地名。
唯独没有提过西境。
“她走到我面前。说自己恰好路过,和好友打了个赌,她赢了,于是我活了。”
晁肃说这话时,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即使是赌注,我也幸运地成为了唯一活下来的人。”
秦令华来得突然,也走得悄无声息。那时的他眼巴巴等了她很久,久到他离开了西境,去掉了姓氏,以晁肃之名辗转去了京城,投到当时的武显太子麾下做事。后来又与霍嶂结识,成了好友。
“在一次夜谈中,我见到了翻墙而来的她。即使隔了这么多年,我还是认出了她。与多年前一样,她还是没有变,大胆肆意,聪明也识趣。市井九流没有她不认识的,她自己也经营着几处旁人看不懂的营生,至于肆意,她说她只想云游各州,谁也别想让她困在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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