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如今还都是推断,”秦韫素搁下茶盏,“想要坐实,还需证据。”
便在这时孙姑姑来报,说宣妃带着五皇子来请罪。秦韫素起身理了理衣襟,朝秦式微道:“你留在殿中,不必出去。你的婚事尚未定下,见了外男,说不准又要多些闲话。”说罢便往正殿去了。
宣妃立在殿中,面上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惶恐,见了秦韫素便先行了礼,说话都有些磕绊:“娘娘,臣妾带五皇子来给娘娘赔罪。御花园的事是他的不是,惊了郡主与孙嬷嬷,臣妾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五皇子垂着眼睫立在她身侧,他朝秦韫素深深行了一礼,“郡主与孙嬷嬷受惊,是儿臣的过失。儿臣不该在御花园练箭,更不该失手伤人。儿臣不敢推脱,母妃说要来赔罪,儿臣便跟着来了。”
秦韫素的目光从宣妃脸上扫到五皇子脸上,又扫过随从手中那几盒赔礼,淡淡道:“不过是场意外,不必这般兴师动众。东西拿回去吧,本宫这里不缺这些。”
她话锋一转,看向五皇子,语气放得比平日温和了几分,“再过不久便是西山围猎,你多练练弓马也是好的。圣人前几日还同本宫提起,说五殿下如今身子骨壮实了不少,很是期待你在猎场上露一手。”
五皇子抬起眼来,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极亮的光。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是低下头去,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郑重与惊喜:“多谢娘娘。儿臣一定勤加练习,不负父皇与娘娘的期许。”
秦韫素微微颔首。“只是宫中练箭究竟还是太险,流矢无眼。今日之事本宫不追究,但不可再有下回。本宫已吩咐下去,这几日你便去宫中武场练习,那里地势开阔,也有专人在旁看着,比御花园稳妥得多。你可愿意?”
“儿臣愿意。”五皇子再次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娘娘安排。”
宣妃带着五皇子千恩万谢地告辞了。秦韫素望着殿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又看了眼天色。自从上回她使计让绍章帝亲眼见到了五皇子的模样,他虽未在人前表露什么,但安神汤的用量却一日比一日多了,疑心也重了许多。她正想着,高峯便到了,说陛下请娘娘过去用膳。
承明殿内安安静静的,连烛火都比平日暗了几分。自遇刺后绍章帝便移到了偏殿静养,正殿的灯火熄了大半,只余御案旁一盏孤灯还亮着,照着案上几封未批的折子。偏殿里燃着安神香,香烟笔直地升上去,在藻井处聚作一团淡青色的云。窗棂上糊着的蝉翼纱滤去了外头大半的日光,把整个殿宇都拢在一片朦朦胧胧的昏黄里。殿中伺候的内侍比平日少了大半,只余高峯一人垂手立在屏风旁。
秦韫素进去时,绍章帝正歪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却许久没有翻过一页。他穿着一身家常的赭黄袍子,乌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面容比遇刺前清减了几分,颧骨的弧度更分明了些。听见脚步声他便搁下书,抬起头来,面上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来了,坐吧。”
膳桌就摆在榻边,几样小菜并一盅汤,都是秦韫素平日爱吃的。秦韫素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银筷替他布了一箸糟鹅掌,又给自己夹了块蜜渍山药。
绍章帝语调松缓,像是随口一提:“听说小五今日在御花园里闹了些动静?惊着明昭了?”
秦韫素筷子不停,语气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小孩家玩闹罢了。五殿下听闻陛下要带他去西山围猎,这几日正加紧练弓马,许是御花园那头清静,便选了那儿。不曾想恰好撞上式微从长秋宫出来,流矢擦着袖子飞过去,倒把她吓了一跳。臣妾方才已同宣妃说了,让五殿下往后去武场练,御花园人来人往的,伤了谁都不好。”
她把糟鹅掌送进嘴里,慢慢嚼了,方才补了一句,“五殿下倒是懂事得很,亲自来章台宫赔了罪,还捧着那支断箭,瞧着倒比式微还紧张几分。”
绍章帝听着,唇角微微弯了弯。“明昭那孩子,还是随了她娘,有几分意气。朕记得当年她娘在宫中赴宴,也是这样不怕事的性子。”
秦韫素搁下筷子,拿帕子拭了拭唇角,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陛下快别提了。还没及笄呢,整日里不是往这儿跑就是往那儿跑,主意比天大,让人操心得很。臣妾每回见了她都要多说两句,她倒是乖顺地听着,转头便忘了。”
她说着轻叹了口气,拿起银匙舀了半碗汤,推到绍章帝面前,“好在性子虽倔,心里倒是有分寸的。陛下尝尝这汤,味道不错。”
绍章帝端起汤碗饮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秦韫素垂下眼睫,拿起筷子继续用膳。殿中一时只余下筷箸偶尔碰着碗沿的轻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冤枉 来人啊。
这几日政务繁剧, 蛮族那边数次遣使递书,有开互市之意。朝中争执不休,翻来覆去也未有定论, 折子倒是递了不少,堆在御案上厚厚一叠,几乎要将那方端砚淹没。
绍章帝心头烦闷难遣, 兼之前些时日大病一场,身子骨到底还是虚了。用罢晚膳, 他便唤了医女来揉头。秦韫素仍旧坐在靠窗的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 目光落在书页上,神色淡淡的, 也不知究竟看进去了几个字。
医女的手法极稳, 指腹沾了琥珀色的药油,自太阳穴缓缓揉至风池,将紧绷的筋脉一寸一寸推开。绍章帝闭着眼, 眉心那道深如刀刻的褶子终于松泛了些许。半晌, 他抬了抬手,示意医女退下。
殿中只余他与秦韫素二人,高峯守在屏风外头,垂手而立,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绍章帝想起前几日瑞王特地进宫, 便是为了给自家幺女求一道赐婚旨意。所嫁之人也不是京中高门显贵, 而是瑞王妃娘家的表侄,两人算得上青梅竹马,情谊甚笃。
他提起朱笔写完那道旨意,当时便觉得心中颇有几分感慨。此刻他抬眼望去, 烛影摇红之下,秦韫素垂眸看书,侧颜沉静如水。他沉吟了片刻,忽然开口道:“明昭应是开春便及笄了吧。”
秦韫素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层淡青。她不清楚绍章帝今日是怎么了,屡屡提及式微。方才用膳时便提了一回,如今又来。她将书卷搁在膝头,抬起眼来,语调听不出什么起伏:“陛下记性好,正是开春。”
“老三、老四如今都还未娶正妃……”
话音未落,秦韫素已把书往榻上重重一扔。书脊磕在紫檀小几上,发出一声闷响,惊得烛焰都晃了两晃。她抬起眼来,那双桃花眼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冷淡,此刻却寒意逼人,语气骤然冷了几分:“陛下到底何意?”
见她这副模样,绍章帝倒也没有动气。秦韫素的性子一向如此,喜怒从不藏着掖着,他早就惯了。他反而放缓了声音,眉目间甚至浮起一丝无奈的笑,解释道:“朕没有旁的意思,就是想着替明昭早些打算。那孩子孤身进京,吃了不少苦,朕心里有数,自然要给她安排妥当。”
秦韫素望着他,心里冷笑了一声。两人做了半辈子同床共枕之人,前边提及五皇子便已是试探,眼下这一句又不知藏着什么心思。
她太了解这个人了。即便是对着她,也从来没有放下过猜疑。但无论他是真心还是假意,这一回她必须替式微回绝掉。皇家绝不是什么好地方,她自己待了一辈子,比谁都清楚。
她开口时语调平了下来,“臣妾只是想提醒陛下,明昭身上还有母孝呢。阿姐过世还未满一年,这时候议亲,于礼不合。”
绍章帝微微一怔。
秦韫素垂下眼睫,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我想阿姐也只希望明昭自在些。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旁人左右。”
提及秦令华,绍章帝脸上的神情终于变了。不是方才那种淡淡的试探与算计,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从眼底极缓极缓地漫上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哀恸:“你说得是。她那个人,就怕拘束。是朕想得不周全。”
——
秦式微在章台宫里闲来无事,便折腾起吃食来。这几日京城入了秋,晚风里都带着凉意,正是烤肉的好时节。她让婢女下去备了些鹿肉与羊肉,鹿肉切成薄片,羊肉剁成小块,又亲自调了几样蘸料——一碟蒜蓉酱,一碟椒盐,还有一碟用茱萸油调的辣酱,搁在廊下的矮几上。
肉还没烤熟,秦韫素便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串内侍,手里捧着锦盒、绸缎、文房,浩浩荡荡地鱼贯而入。秦式微拿着蒲扇站起身来,看了看那些赏赐,又看了看秦韫素那张冷淡如常的脸,有些摸不着头脑。
秦韫素只说是陛下赏的,让她收着便是,又说这些锦缎正好给她裁几身新衣裳,省得她来来回回只穿那几件素色褙子。说完便径直进了内殿,吩咐孙姑姑去把那些赏赐登记入库。
她不说,秦式微也没有多问。在宫里又住了两日,她也算摸清了各处的路径。傍晚时分天色尚早,秋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拂在脸上格外舒爽。她带着千兰沿着池畔漫步,远远便望见两个人从武场的方向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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