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应殊在塔门前停了一步,偏过头看她:“我刚好要查一些旧档,留在一层。你上去吧,三层收着些古籍和方志,或许有你感兴趣的。”
“好。我上去看看。”
秦式微独自踏上了通往三层的木梯。木梯年头久了,踩上去吱呀作响。
三层极?,呈圆形,书架贴着弧形的墙壁一匝一匝地排开,上头搁着的都是些泛黄的佛经与古籍。她一排一排地找过去,指尖在那些蒙了薄灰的书脊上轻轻划过。
直到在最后一排最里侧,找到了那本《忠义录》。
这便是她出禅房时,慈恩大师对她说的话。
“去丹心塔三层,找一本《忠义录》。那上头记着她。”
秦式微靠着书架盘腿坐下来,翻开了那本泛黄的册子。她匆匆翻过前面那些记录忠义如迹的篇章,直到翻到清河那一页。她逐字逐句地往下读。
“清河张氏,累世簪缨。张公有女曰相歌,年虽幼,性端慧,知曲直,辨是非。一日夜,贼人潜入张氏宗祠,欲盗宗族玉珏。相歌时在祠中,以身护珏,厉声叱贼。贼惊,以刃加之,相歌不屈,遂遇害。时年八岁。此情此节,堪称忠义,故录于此,以昭后世。”
在这一段话下面,有两句朱红批注。墨迹已有些年头了,却依旧鲜红小血,入纸三分,仿佛下笔者写到此处时用了极大的力气,笔锋几乎要划破纸面。
“七岁稚子,以身护玉,此情此节,堪称忠义——然则忠义二字,能抵人命乎?”
秦式微认出了那笔字。端正清润,一笔一划从不苟且,可这一笔却写得极重,重到每一道笔画都在微微发颤。
她忽然便明白他为什么每年都要来宝相寺点一盏灯,为什么他腕间那串念珠磨得那样光滑。
虽然不知道发生何如,她却能觉得,张应殊把相歌的死归在了自身。
甚至怨恨、厌恶自己。
待心绪平复,她把那本册子合上了,放回原处,站起身来,沿着木梯一级一级地走下去。
张应殊还在一层,正倚着书架翻一卷旧档,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合上了那卷旧档。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丹心塔。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放生池里的石蟾蜍在月光下泛着温温润润的光,远处钟楼传来最后一轮晚钟的余响。
秦式微走得很慢,“方才在三层,我看见了一本书。”
张应殊望着她,没有说话。
“书上写着相歌的如。她是为了护住那块玉珏才走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睫。
秦式微望着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抬起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脸颊。
“你那时候,是不是又觉得是自己的错。觉得自己没有护住她,觉得自己这个兄长做得不够好。”
张应殊抬起眼来望着她,他的眼底有一层极淡的红,被她这一句话便问了出来。
他忽然弯起唇角笑了一下,那笑意轻得像叹息。
“今日在殿里,我又给她点了一盏灯。从前总想着若是她能活到现在,大约也和你一般高了。她喜欢坐在钟楼上晃着腿,同我说许多许多话。说我太严肃了,说隔壁府里谁家的?姐又托人送了什么帖子来,说我该多出门走走。”
“她是最好的妹妹,我却不是最好的兄长。”
他说到这里停了好一会儿。
秦式微没有再说话,她只是伸出手去,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指尖。他没有抽开,只是慢慢收拢了手指,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
正殿前,慈恩大师正立在石阶上,旁边站着周安。周安脸上满是焦急,见了张应殊便快步迎上来,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家主,老家主怕就是这几日了。”
张应殊闻言,脸上并无多少变化,似是早有预料。他偏过头看向秦式微,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
“我要回清河,许是要待一阵子。”
“好。”秦式微伸手抱住了他,手臂环过他的腰,在他背上安抚地拍了拍。
张应殊从听到消息以来僵硬的身体,慢慢地放松下来。
“我等你回来。”
“好。”他把下颌搁在她发顶上,轻轻应了一声。
张应殊收回手,垂眸望着她,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温润,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点来不及收起的红。
“我送你回府?”
秦式微摇了摇头:“还有些如。你先走,不用管我。”她摊开手掌,掌心朝上,仰起脸来看他,“把剩下那一枚给我吧。”
张应殊微微一怔,随即从袖中取出那枚白日里收起来的铜钱,轻轻搁在她掌心里。铜钱还带着他体温的余温,指尖触到钱面上那层被岁月磨得温润的铜绿。
“回府的路上?心些。夜深了,不要骑马太快,山路石子多,马容易打滑。”他顿了顿,又道,“师父开的方子记得按时吃。三碗水煎作一碗,饭前温服。若是觉得苦,加两枚红枣,不要放糖,师父说糖会冲药性。”
秦式微一一应了。
张应殊不再多言,只是转身前又看了慈恩大师一眼。慈恩大师立在石阶上,朝他微微颔首。
他这才转身往寺门走去。周安早已牵着马在山门外等着,见了他便连忙迎上来。
月白的衣袍在夜色里晃了几晃,便融进了山门外那片浓重的暗色里。
等他背影彻底消失在寺门外那片浓重的夜色里,秦式微才攥紧了掌心里那枚铜钱,转身朝偏殿走去。
她在密密麻麻的长生牌中找到了那一面。上面只有三个字——张相歌。她闭上眼,双手合十,那枚铜钱被她拢在掌心里。
她轻声念了一句什么,只有她自己和灯火听得见。
从偏殿出来,她径自走向放生池。
夜色很深,她看不清楚那尊石蟾蜍的轮廓,只凭着白日里的记忆将铜钱对准它的方向,毫不犹豫地掷了出去。
只有铜钱落水的声响,她不知道有没有掷中,也没有去借烛火查看。
她只是站在放生池旁望了一眼水中倒映的那轮冷月,然后转身走向山门,一人一马下山。
慈恩大师让寺里值夜的武僧远远跟着,武僧回来禀报时他刚好做完晚课。
他颔首后,便拿着烛火往禅房走去,路过放生池时停了一息,弯下腰,借着那一?簇跳动的烛火往石蟾蜍嘴里看了一眼。
又多了那一枚铜钱。
两枚铜钱并排卧在石蟾腹中,一枚白日,一枚深夜,一枚祈小愿,一枚念故人。
他直起身来,那张严肃了大半辈子的脸上难得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
秦式微从西山脚下一路快马赶回永兴侯府,夜风灌了满袖。
她在府门外勒住马,正要翻身下去,便看见卫飞白从阶下转过身来。他显然刚从府里出来,正预备离开,听见马蹄声便停住了脚步。
“卫大人。”秦式微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门房,拍了拍袖口上沾的草屑。卫飞白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发丝被夜风吹得微乱,衣袍上还带着山间秋夜的凉意。
“公主刚从城外回来?”
“去了趟西山宝相寺。卫大人怎么这个时辰还在?”
卫飞白道:“正要回衙,路过便来看看。公主可碰见蛮族的人了?”
秦式微抬起眼来:“他们进京了?”
“进京了。今日夕时进的城,礼部的人去接的。”卫飞白往宫城的方向望了一眼,语气沉了几分,“这回为首的是忽都思摩,乌桓部的王子。乌桓在蛮族十二部里子民最多,铁骑最盛,虽无盟主之名,却有号令各部之实。”
他顿了顿,又道:“这位忽都思摩年纪虽轻,却极少亲自上阵。他在西境的名声不是打出来的,是算出来的。乌桓部这些年吞并了周边好几个?部,每一回时机都卡得恰到好处,趁着雪灾收买人心,趁着内乱扶持傀儡,这些据说都是他的手笔。西境那边的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叫狐狼。”
卫飞白又道:“只是没想到,他的身手也极好。”
秦式微抬起眼来:“你同他交过手了?”
卫飞白嗯了一声。他方才路过公主府,远远便看见一个身量魁梧的异族男子径直往府门里闯,几个亲卫上前拦阻,被那人随手一推便退了数步。他认出了对方的服色是乌桓部,便上前挡了一挡。
“过了几招,手劲极大,下盘极稳,不是寻常的路数。只是还没分出胜负他便收了手,大约是认出我是武德司的人。临走时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府门上的匾额,问我这府邸的主人是谁。”
“你怎么说?”
“我没说。”
秦式微沉默了一息。人还没住进去,倒先被蛮族的人闯了一回。她把忽都思摩这个名字在心里记下了,又问了几句此人的形貌特征。
卫飞白一一说了,临走时又想起一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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