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肃帝不愿再听秦式微的狂悖之语,又道:“杀了她。”
这是第二遍,殿中仍旧没人动。
文肃帝一怔,不可置信,忽觉后颈一凉。一柄短刃不知何时已架在了他颈侧,他慢慢转过头去,看见的却是那个成日里低眉顺眼、连话都不多说的内侍包进忠。
包进忠手里握着刀,手稳得像一块生了根的铁,脸上仍是那副木讷的神情。
秦式微看着文肃帝,嘲讽道:“陛下以为霍相离京,就是你的机会了?殊不知,你从始至终,都还在他眼皮子底下。”
文肃帝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还要喊,包进忠的刀已经压进了他的喉咙,殿中的禁卫们像收到什么信号,反手便把刀口对向了外头。
外边赶来的侍卫被尽数屠杀,文肃帝倒下去时,眼睛还睁着,嘴半张着,最后想的是绍章帝对他所说的话。
“……拿下霍嶂和奚淙。”
却不想,他至死都拿霍嶂没有办法,自己最后也是死在霍嶂之手。
秦式微踏着满地的血走出承明殿,本来禁足的韩崇就站在殿外,一身赤色官袍,腰悬长刀,见了她便唤了一声:“殿下。”
秦式微走到他面前,低头望着他,声音冷凝:“霍嶂到底想做什么。”
韩崇没有答,他看向秦式微身后,包进忠双手捧着那只传国玉玺,从殿内缓缓走出来,他把玉玺接过去,又端端正正地递到秦式微面前,说:“相爷说,想让殿下看清这皇城,之后的路,全凭殿下心意。”
“凭我心意便可?”秦式微看着这洁白无瑕的玉,忽然问。
“是。”
秦式微扯了扯嘴角,伸手把玉玺拿起来,转身朝后宫的方向走,韩崇与包进忠跟在后头。
章台宫里此刻正热闹,秦韫素坐在主座上,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邵棠站在她下首,如今已是贵妃模样,通身锦绣,正命两个内侍押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子跪在地上。
那女子正是陶念真,怀里搂着一岁多的废太子之子奚泰。
邵棠见秦式微进来,先是惊了一瞬,她的目光从秦式微脸上落到她手里那方玉玺上,脸色骤然大变。
今日陛下打算除了秦式微,自己是知道的,还先一步来拿住秦韫素用作威胁,结果如今秦式微不仅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手里还捧着玉玺。
“你……”邵棠后退一步,声音发干。
秦式微没看她,只对左右道:“圣人暴毙,邵贵妃还站着做什么,把她带下去,换丧服。”
包内侍挥了挥手,章台宫的两名侍女上前,架住邵棠的胳膊便把她往外拖,邵棠尖叫起来,话还没喊完,便被捂住了嘴,只余下满殿环佩的脆响,其余的宫婢瑟瑟发抖。
秦式微走到秦韫素面前,蹲下去,握了握她的手,又把人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姨母可有伤着?”
秦韫素把她的手拍开,没好气道:“我还没问你,你倒先来问我。”她站起身,朝外望了一眼,“陛下死了?”
秦式微嗯了一声。
秦韫素沉默片刻,“那你如今……”
秦式微说:“我暂时没这个打算,敬西王一日不死,我便一日不能安心。先立个皇帝,等过了这一关,再议后头。”
秦韫素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地上那对母子。陶念真仍跪在那里,怀里的小奚泰被这满殿肃杀吓得一声不吭,小脸煞白,但忍住没有哭。
她们声音没有压低,陶念真听了完全,忽然抬头,膝行两步,朝秦式微道:“奚泰还小,我愿教他认娘娘为阿姑。日后殿下若要用他,是他的造化,我只求殿下,将来饶他一命。”
秦式微转头看她,其实陶念真还是那副模样没有变,眼里的算计和清醒依旧。
她看向奚泰,那孩子也仰起脸来,小嘴动了动,朝她喊了一声“阿姑”,声音细细软软的。
秦韫素忽然开口:“你可想清楚了?”
陶念真抢着说:“臣妾会教他听话。”
秦式微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声:“行。拟旨吧。”
次日早朝,百官齐集朝堂。
天还没亮透,承明殿外便已站满了人,各色官袍在宫灯下明明暗暗,交头接耳之声从殿前的丹墀一路蔓延到宫门。
昨夜宫中有动静,消息灵通的人已听闻了几分,可宫里封得严实,谁也不知究竟出了何事。几位御史台的老臣来得最早,站在最前头,互相递着眼色,却都闭紧了嘴。这样的时候,说错一个字都是要掉脑袋的。
时近巳时,该升座的时候却仍不见新帝露面。殿中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殿门忽然从里面缓缓打开。
“陛下到——”
出来的却不是文肃帝,而是一位盛装妇人,怀里还抱着一个懵懂孩童。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了过去。
仁圣太后秦韫素。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素淡的玄青深衣,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扁方,未施脂粉,面色平静,怀里那孩子约莫一两岁,被突如其来的满殿寂静吓得往她肩头缩了缩。
除此之外,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月白劲装——明昭公主秦式微。
她何时回的京城?
群臣几乎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有人猛地抬起头来,满脸惊骇。礼部侍郎第一个从班列中跨出来,指着高台:“太后这是做什么!陛下呢!”
秦式微走到丹墀之前,扫视了一圈,“陛下于昨夜暴毙,好在先前留下遗诏,立侄奚泰为嗣。今奉遗诏继位。钦此。”
包进忠便将圣旨呈到众臣面前。
她话音一落,满朝哗然。
“暴毙?”礼部侍郎眼珠子都红了,“昨日陛下还在御书房批折子,今日便暴毙了?公主这话,莫不是要告诉我们——这皇位,由你们几个妇人说了算?”
他猛地转向秦韫素,“太后!先帝尸骨未寒,你便抱着一个黄口小儿登堂入室,是要做什么!”
又一个老臣从班列中站出来,指着秦式微,手指都在发抖:“明昭公主,你身为宗室女,屡立战功不假,可这拥立之事岂容你插手!老臣问你,这遗诏是真是假?”
韩崇从文臣班列中走了出来,他今日一身玄色官袍,腰悬长刀,走路时刀鞘轻轻磕着玉带,他走到丹墀之下,也不看众人,只抬手一挥。
殿外立刻响起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禁军从四面涌上,把承明殿围得水泄不通。
他按着刀柄,声音冷得能结冰:“遗诏在此,印玺俱在。”他顿了一下,抬起眼来扫过群臣,“若有人还要在此吵,便把舌头留下。”
殿中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冰水,方才还群情激愤的臣子们瞬间噤了声,只有礼部侍郎的胸口还剧烈起伏着。
秦式微便在这时又开了口,“先帝之病突然,本宫与诸公一般悲痛。可眼下是什么时候?信王之乱未平,敬西王与蛮族勾结,通敌叛国,反心已露。诸公若还要在此争什么遗诏真假,不如先想一想——叛军铁骑踏进京畿,你们拿什么去挡,就凭你们这些口舌吗?”
她没等臣子们反应,便朝殿侧抬了抬手,几个内侍捧着厚厚一叠文书出来,从班列最前头开始,一份一份地往下发。
书信,账册,口供,物证,样样俱全。
有敬西王与蛮族首领往来的密信,有新商县卫所里的弩机图谱,有长陵军械库的出入账目,还有几封敬西王与信王商议起兵时间的亲笔。
那笔迹苍劲有力,见过敬西王章奏的老臣只看一眼便脸色煞白。
有人低呼:“西境竟已糜烂到这般地步!”
也有人仍露狐疑,可等翻到那几封盖着敬西王私印的书信时,便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殿中一片死寂,那些方才还义愤填膺的人,此刻只觉自己手里捧着的不是纸张,是烧红的铁,忍不住往深了想,若是敬西王反了,便是一路东进,朝廷中还有谁能为帅?
武将中还能挑出谁?
秦韫素便在这时开口了,“新帝有旨,哀家代宣。其一,敬西王与蛮族通谋,行同叛逆,削其爵位,夺其封地,诏告天下,共伐之。其二,晋仁圣太后为太皇太后,临朝辅政。明昭公主为镇国大长公主,授征西军主帅,总领西境军民之务。韩崇、周以廷、赵恒、彭轲四人辅政,分掌枢密、户部、大理、京兆,步子骞为禁军统领,护皇城安宁。其三,平国公府同罪人奚淙勾结,查抄待审。”
她念完,目光从群臣脸上一一扫过,“可还有异议?”
殿中有人脸都绿了,有人指甲掐进了掌心,有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宫外禁军林立,宫中暗卫环伺。这个早朝,从一开始便是一场已经定了结局的戏。
既无异议,包进忠呈上虎符,秦韫素拿过亲手交给秦式微。
散朝之后,秦式微没在宫里多待,出宫回了公主府,她才卸了披风坐下,连口热茶都没来得及喝,霍十六便快步进来,手里捏着一封刚拆开的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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