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他大喝。
琳琅几乎立刻推门而入。
“把她拉下去,重则三十……”冲到到嘴便的庭仗,又一次卡了壳,他硬生生改口:“耳光!”
耳光打不坏她,却能羞辱她!
“喏!”琳琅应了一声,瞥见他唇上的红肿和血珠,小心地问:“殿下,可要唤太医?”
虞珩指腹擦过刺痛的唇角,却不慎勾起方才那阵战栗的余韵,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他闭上眼,烦躁地摆摆手:“快把她拉出去!”
时毓撑着发软的双膝站起身,像一具被抽去筋骨的人偶。
该做的、不该做的,她都做了。既然仍是这般结局,除了认命,她还能如何?
于是不哭不闹,安静地爬起来,视死如归般往外走。
虞珩原以为她还会纠缠,因此早早背过身,没料到,只听到殿门合拢的咔哒声。
他回过头,看着空无一人的寝殿,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殿门在身后合拢,迎面扑来的夜风,像是从北极来的,激得时毓浑身一颤。外面几乎没有一点亮光,让人感觉已被巨兽吞进肚里,只等着被消化液慢慢腐蚀。空气中有股甜腻的花香,混着夜露的潮湿气息,教人阵阵作呕。
副掌事玲珑提着绢灯迎上前,暖黄光晕照亮时毓死灰般的面容。
“姐姐,如何处置她?”
琳琅悠悠叹了口气:“殿下命,掌掴三十。”
竟然不是赐死?
玲珑诧异得挑起了眉。上次左仆射谢大人送来的那个姑娘,只是偷偷钻进殿下被子里,就被赐了白绫。这女人胆敢强吻殿下,却只是被打耳光么?
琳琅轻轻一摇头,意思是,这还没完呢。
“让王禄来打吧,得让殿下听见响儿才行。”
“哎,我去叫。”
玲珑离去后,琳琅将时毓引至庭院角落,玉兰树下,低声劝道:“姑娘也是个可怜人,只是走错了路。殿下倒是非常欣赏姑娘的才华,多半是不会杀你。殿下没有交代掌掴完如何处置你,稍后领完罚,你且在殿前长跪请罪。待明日殿下起身,只说从此死了攀附之心,安分守己,潜心文墨,一心颂扬殿下伟业,我再从旁说些好话,应该能保你性命。”
听得还有一线生机,时毓死寂的心终于复苏,泪水夺眶而出,双手紧紧攥住琳琅的衣袖,声音哽咽:
“姑娘救命大恩没齿难忘。若能渡过此劫,时毓定当结草衔环相报!”
霁王虽然喜怒无常,但他身边的奴才,似乎都很不错。也算是我运气好吧,时毓想。
琳琅被她逗笑了,伸手刮掉她鼻尖上的泪珠,轻哄:“傻姑娘,我不需要你的报答,你保住自己的小命最要紧。”
时毓胆战心惊:“我很有可能会被处死是吗?”
琳琅望向殿内渐暗的灯火,和消失在窗上的剪影,又叹了一声,“从前似你这般的,没有一个能活下来。”
时毓双腿一软,跌坐在冰冷的青石地上。
琳琅矮身下去安慰她:“不过你和她们不一样,你有才华做护身符。好好思量明日该如何陈情吧!”
时毓僵硬地点了点头。
“地上寒凉,稍后还要跪一整夜呢,先起来。”琳琅将她拉起,低声嘱咐:“若此次化险为夷,回去也劝劝你的姐妹们,千万别再冒险了。”
时毓点头如捣蒜。再次觉得这姑娘人美心善,真体贴。
不一会儿王禄就来了,见他魁梧身形不逊翊卫,想也知道力气有多大。
时毓不由战栗,哀声求告琳琅:“求姑娘让他下手轻些……”
不待琳琅应答,王禄便冷声道:“殿下要听响儿。手下留情便是渎职,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连累我等?”
时毓顿时噤声。
虞衡在寝榻旁边摇椅中闭目养神,窗外传来一声清脆的掌掴声,他非但未觉快意,反觉那一下仿佛敲在了自己心头上……他猛地睁开眼,抓着扶手直起身子,扬声唤琳琅。
琳琅便交代玲珑盯着,快步进入寝殿。
“太吵。”虞衡捏着眉心重新躺回去,带着点躁意交代:“让她在殿前跪着反省吧。”
琳琅微微一愣。
那时毓犯的是僭越冒犯的大罪,相较直接杖毙,掌嘴三十已是殿下开恩。不过王禄下手重,打完这张脸也就完了,必能给她一个深刻的教训。这才刚刚开始,殿下为何叫停?
就在她沉吟的瞬息,窗外又传来啪啪两声。
虞衡耳力极佳,却没从中听到哭喊求饶声。他愈发心烦,抬眼催促琳琅:“还不快去!”
琳琅忙应下。
殿外廊下,玲珑见琳琅面色不豫地出来,以为是责罚太轻触怒了殿下,立刻低声催促行刑的王禄:“快!下手再狠些!殿下定是因咱们罚得不够重,训斥了姐姐!”
王禄会意,铆足了劲,又一个蒲扇般的巴掌带着风声重重落下。
“别打了。”琳琅快步走过去,制止道:“殿下嫌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时毓挨了四个耳光,便觉得整张脸都已不是自己的。
双颊火辣辣地肿起,用手一摸,木木的没有感觉,耳中嗡嗡作响,齿根泛着浓浓的血腥气。
她不敢想,若真捱完那三十记耳光,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
眼前阵阵发黑,几欲昏厥,但为搏一线生机,她只能依照琳琅先前的嘱咐,咬牙跪在摄政王寝殿门口。
当然,摄政王早已安寝。等明日醒来,才会宣判她的生死。
也许她可以活,也许,天亮前这几个时辰就是她最后的时光。
她没再去分析他为何变幻莫测,也许上位者就怕被人看透,千方百计都要让人捉摸不透,猜也猜不明白。
她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在弥留之际幻想着人生中最温暖的的画面。
在幻想中她回到了父母家中。
妈妈烧了满桌她爱吃的菜。
爸爸把攒了大半年的私房钱从各个卡里一点点往她账户里挪。
她和好姐妹连线开黑。
开饭了,一家三口一边吃一边说,越说越开心,爸爸支开妈妈,偷偷往茶杯里斟了白酒。
妈妈闻着味折返回来,拎着他的耳朵怒斥:“又偷喝!还想再梗一回是吧?”
爸爸赶忙把茶杯推到时毓面前:“是你闺女非要尝一口!”
“是我!”时毓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热辣的酒液从喉咙烧到胃里,冻得快要失去只觉得四肢瞬间漫起暖意。
爸爸赶紧从妈妈手底救出耳朵:“你看,真是毓儿要喝吧!”
“女儿孝顺你呢,还卖乖!”妈妈不轻不重地锤了他一下,忽然话锋一转,笑道:“你老领导儿子不是从德国回来了?赶紧安排见个面儿。”
“别啊妈,”时毓连连作揖,“您就饶了我吧。嫁人有什么好?没看最近社会新闻吗?杀妻含量超高的,您让我多活两年不成么?”
“那都是极端案例!全球几十亿人,才那么几个!”妈妈瞪她一眼,“咱们家不就是我一直欺负你爸?你看他敢有半句怨言?找个像你爸这样的,顾家、怕老婆、工资全交,多好!”
“时代变了,我爸这种早就绝种了。”时毓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反正我不找,我厌男,我要一个人过一辈子!”
“一个人过一辈子?”
低沉的嗓音如惊雷炸响,将残存的美梦击得粉碎。
时毓猛地睁眼,刺目的天光下,那个执掌她生死的男人正立在眼前。衣袍上金线绣制的蟠龙在晨光中流转暗芒,墨玉冠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凝着寒霜,凤眸幽深似古井,正不带情绪地将她望着。
琳琅站在他身后,给时毓打了个眼色。
时毓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歪在门上睡着了,还被这活阎王逮个正着!
琳琅既然早到,为何没有提前叫醒我?
这个抱怨的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来得及深思,便慌忙跪正,诚恳忏悔:“殿下,奴婢罪该万死。昨日竟被痴心妄念所惑,对殿下存了不该有的觊觎之心。虽曾有算命先生妄断奴婢命带八子,然乡野术士之言岂可尽信?况奴婢身份卑微,不配孕育您的骨血。
奴婢行止无状,惊扰殿下圣安,此罪万死难赎。昨夜辗转反侧,悔恨如烈火焚心,本欲血溅阶前以谢罪。然转念思及殿下留奴婢残命,已是天大的恩慈,若擅自了断,岂非辜负殿下仁德?故而厚颜苟活至今,但求殿下从严发落。纵是刀山火海,奴婢也甘之如饴,只盼能稍减罪孽。”
“好一张三寸不烂之舌,脸肿成这样,也亏你还能张得开嘴。”虞珩的声音不大,一出口却总是那么令人心惊肉跳,嘲讽完后,又欲加之罪:“你这是,想给孤戴一顶高帽子,让孤饶了你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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