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衡心头一震。
在如此狼狈、如此被动的情形下,她竟能完全跳出“被审判”的绝境,,让自己坐到谈判桌的对面。
他好像从未真正认识她。
作者有话说:
人会被欲望牵制着,患得患失所以说,无欲则刚时姐不玩了后面换虞狗攻略她
第35章
“殿下, 各位大人,江南漕运之困,表面看是水匪截道, 本质是风险无人承担。商贾不敢出货,船主不敢行船,因为一次翻船便是倾家荡产,这风险, 单凭个人或一家根本扛不住。”
时毓褪去了一身宫装, 穿回她当初从徐府来到虞衡身边时,穿的那套粗布麻衣,不施粉黛却唇红齿白, 眉宇间英姿勃发,兼具雌雄之美。
她站在议事厅中央,上对着整个王朝的实际主宰, 威压凛然的摄政王,周围则环绕着摄政王此次南巡携带的几乎全部机要重臣, 文臣峨冠博带、眸光锐利, 武将铠甲铿锵、气势沉雄, 满室皆是经年宦海磨出的肃杀与机锋。
然而她举手投足间从容老练, 既无世家贵女的矜骄端持, 也无寒门女子的局促畏缩, 开口时声音洪亮,吐字清晰, 就像早已见惯这样的场面。
众人皆知她是晋陵豪绅献给殿下的艺伎, 但若说她这份老练是登台献艺练出来的,倒也不尽然。那时她可不比现在自信。
他们亦听闻其受宠,却不解她为何这般装束, 又为何在此高谈阔论。
不过这些浅薄的探究,转瞬便被时毓精彩纷呈的论述冲刷殆尽。
“我所献之策,名为‘漕运保险’。”
时毓借了虞衡平日查看舆图的木架,指着贴在上面的企划书道:“所谓保险,即对风险的保障,本质是集众家之财,解一家之难,核心在于‘风险共担’,凡从朝廷核准码头启航、并登记在册的合规商船,皆可依其货值,缴纳定额保费,购入此险。所缴钱款,尽数汇入 ‘共济基金’。若参保船只于航行途中遇匪、遇险、或遭天灾受损,即可凭契据,按章程从这‘共济基金’中获取相应赔付。此举可保船主不至因一次意外而血本无归,家业尽毁。”
稍作停顿,她清晰道出此策三大优势:
“其一,稳商心。商贾知有托底,敢投资敢发货,船家知失有所偿,敢闯风浪。人心一定,漕运自通。”
“其二,聚民财。此险不仅保货,亦可保船,甚至保人。商户、漕帮、乃至依漕运为生的相关行当及从业人员,皆可自愿投保。这些钱财聚集到共济基金里,除却赔付与必要开销,其盈余可注入常平仓以备荒年,可用于疏浚河道,亦可作为本金低息贷与诚信商户扩大经营……总之,取之于漕,用之于民,周转于国。”
“其三,”她指尖重重落在最后一行大写加粗的字上,“养水师!”
此言既出四座皆惊。
商道钱谷尚属‘民务’之畴,而水师,无论规模大小,都算社稷干城、权之基石,绝非闺阁女子乃至寻常文臣能够置喙的禁域!
堂下诸公神情骤变,惊疑之声在厅内嗡然荡开。
御座之上,虞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一倾。原本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臂,压在了身前案几之上,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
平日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如寒夜中骤然点燃的烽燧,灼灼目光牢牢锁住舆图架旁那抹高挑挺拔的身影。
她能通商道,已是奇才;能理财政,堪称国士;若还能谋兵事……这便不止是才,而是近乎妖了!
半晌,虞衡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与期待,淡淡道:“说下去。”
时毓点点头,面容沉静,言辞却越发犀利:“朝廷可从共济基金中抽成,组建护航水师。如今江南百业待兴,地方府库为剿匪已近空虚,实难再拨巨资常年供养一支精锐水师。然剿匪护船,非重饷不能募死士,非厚赏不能砺精兵。此策之妙,在于水师之饷,不取于国库,而源于商船之平安。
须知,船行越平安,出险越少,‘共济基金’之盈余便越多,从中计提的水师专饷自然愈厚。饷足则兵精,兵精则匪畏,航路遂安——如此,剿匪护漕,便从朝廷一肩独扛之苦役,变成了商户、船家、水师三者利益相连、休戚与共的活局。”
她话音一落,行宫议事厅内鸦雀无声。
虞衡的私人幕僚,翰林学士曲岳内心叫嚣:娘的,这么绝的点子为什么不是老子想出来的,如果是的话,老子愿意少活二十年!
落针可闻的死寂持续了许久,朝臣们才从震惊中醒过来。紧接着,数道复杂难言的目光,悄然投向御座之上的摄政王:
我的王,开恩科组水师的想法,您前日才于小范围内提及,当时赞成者并不多,主要是因为养水师的钱从哪儿来还没有着落,有人说加税,有人让从织造坊出,还有的干脆让中央下拨,您都没有点头。可原来,您早有定论,此等关乎国运兵权的庙算,您不付枢臣,不询阁老,竟先与这无名无分的爱宠说了,您这么做置朝纲于何地?置我等股肱之臣于何地?
——他们以为,时毓所说,皆出自虞衡教诲。
虞衡将他们的埋怨尽收眼底。
他身形未动,只将搭在案几上的手臂缓缓收回,下颚微扬,眸光扫过下方,无声地碾压每一道目光——孤如何行事,需要向尔等解释吗?
然而,无人窥见的内心深处,却像火山喷发般地动山摇。
他能预想到,“曹运保险”一旦落地,将如何盘活江南、充盈国库、稳住万千商户之心。这是帝王梦寐以求的治世良方,竟被他榻上的女子,捧到了眼前。
和大臣们不同,虞衡毫不怀疑,‘漕运保险’就是时毓自己想出来的,因为这种分担风险的思维,就是她的生存法则——正如前夜她同阿哲说的那般。
他亦可确信无人与她说过组建水师的构想,她能与他不谋而合,甚至更添精妙,令他内心油然生出一股子骄傲来。
不愧是孤一眼看中的人。
终于,他没忍住,开口道:“孤从未向她吐露过半分国朝军政要务,她不过是偶然救助了一名家道中落导致生活悲苦的绣娘,怀慈悲而济万民,才想出这般经天纬地的妙策。”
摄政王素来乾纲独断,因此诸大臣听得分明,这几句根本不是解释,分明是炫耀。
也就是说,他们这些饱读诗书、自诩经世济国的肱骨大臣,解决不了的困难,真被这个,当初靠哗众取宠和谄媚逢迎,走进殿下视线的艺伎解决了?
这个看上去完美得近乎妖异的策略,真就那么无懈可击?
因为是女人想出来的,大臣们本能得怀疑起来。
宰相后备役——参知政事,立即带领各部门主事探讨起来。
他们时而热烈讨论,时而向时毓讨教。
虞衡看他们目光火热盯着时毓,或激赏,或探究,或膜拜,而时毓不骄不躁,耐心十足,甚至十分享受被围观,心里慢慢变了滋味。
一股熟悉的妒火,烧尽了方才所有的惊艳与激动。
他随手抓起案几上的佛珠,指腹用力碾过温润的珠子,试图压下这火焰,可没过几息,便将珠串易手,而原本捻珠的那只手,悄无声息地按住腰上佩剑,杀气暗涌。
不知怎么的,他竟在这样的时候,想起了那晚她伏在自己背上,四肢紧紧缠着自己,滚烫湿滑小舌在自己咽喉滑过,还有那句令人骨头苏掉的‘奴婢还买了一本名家春宫,殿下今夜可愿与奴婢同观’。
这本末曾得见的春宫画,也挑起了他十足的好奇。
一股灼热在下腹蹿涌,数日没有晨勃的器具,激动不已。
他忽然后悔,那夜为何要将她扯下,而不是深入到底。
欲念愈炽,独占的疯狂便愈烈。
“锵——”
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的锐响。
腰间佩剑,竟在他无意间,被拔出了三寸。
一截寒光凛冽的剑身映着他眼底翻涌的黑暗,也映出下方那些‘觊觎’的目光。
那些目光分明没有任何狎昵邪念,在他看来,却过分赤裸灼热。她明明包裹得严严实实,那衣服甚至破旧不堪,他却觉得她过分招蜂引蝶。
他想杀光所有觊觎者,将她拽回身后那重重帷幕之中,锁进只有他一人能抵达的深殿,日夜挞伐,把她干得没有一丁点逃跑的力气,只能像初生的猫咪一样嘤嘤求饶。
一丝尖锐的刺痛自小指传来。
他垂眸。
殷红的血珠正从指尖沁出,顺着手掌蜿蜒而下,流过腕骨,滴落肘弯,在玄色衣袖上洇开暗沉的痕迹。
是剑锋无意划破了手指。
疼痛稍稍唤醒了他的理智,他缓缓将那三寸寒光推回鞘中,同时也将那股毁灭一切的疯狂,一寸寸压回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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