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毓:……意思是我给的太多,给的太直白了?倘若一一执行起来,会被门阀追着砍?
转念一想,此刻四下无人,天知地知,他知她知,又有谁会晓得是她的主意?
“别人和主公是君臣关系,他们靠献计换荣华富贵,妾与殿下是爱人,只想为殿下分忧,何须藏着掖着?”
时毓大手一挥:“况且,真正的谋士,计策多得用不完,没必要省。”
她肚子里揣着整个封建王朝兴衰更替的权谋韬略,确实用不完。
虞衡哈哈大笑:“好!那最关键的一计,你且说来,让孤看看顶级谋士的水平!”
时毓还是稍微自谦了几句,才缓缓道来:“如今尚书省统领百官,宰相们手中权柄极重。而这些宰相,不是依附于左仆射谢襄,便是遇事和稀泥的老好人。殿下不妨给他们加爵、提高俸禄,高高架起来。然后,在尚书省之外,另设一新机构,分走他们的职能。
这个机构的主管,由各部尚书兼任,或更低级的官员兼任,他们直接对殿下汇报,这样,殿下抓政务,就可掠过尚书省了!”
虞衡虽天资卓绝,政治手腕远胜其兄,可他终究是靠铁血杀伐夺得权柄,思路更偏向以武力定乾坤。
便如当年一手奠定大唐江山的李世民,文治武功皆属绝顶,却也有这般短板 ——并未在制度上做出真正革新,朝堂治理框架,大体仍是承袭隋制。
也正因如此,时毓这条制度重构的提议,真正惊艳了他。
在以前,时毓提出漕运保险后,虞衡尚可说,‘孤坐拥天下,人才济济,取之不竭,用之不尽。多你一个不过锦上添花,少你一个亦能转的起来。孤留你在身边,从来不是为了把你当臣子来用。”
现在,在时毓提出政治架构改革后,虞衡再也说不出这样的话了。
天下人才,能与她比肩者,恐怕寥寥无几。
念及此,他不禁想起,当时说出这番话的背景。
那时时毓忐忑不安地问:如果妾江郎才尽,殿下还会这般宠爱妾吗?
好像这才过了没多久,她就可以大胆放言‘真正的谋士,计策多的用不了,没必要省’了。
眼见是越发解放天性了。
时毓不记得她是怎么掏出了腌梅子,只记得虞衡问她是否口渴,然后掏出了酒。
那酒清冽但不烧嗓,时毓又说得口干舌燥,一不留神,就多喝了几口。
再被虞衡一顿吹捧,不免有些飘飘然。一飘,就在他的劝说下,又喝了几口。
那一壶酒在两个人之间轮转,你一口我一口,喝着小酒,吃着青梅,渐渐模糊了彼此的身份之差,性别之差,犹如两个越说越投机的至交好友,并肩山巅,一起畅舒青云志,那叫一个豪迈。
说着说着,就吐槽起顾昭来。
从登台献艺前被他刻意刁难,到水榭之上被他审讯,再到今夜因陈鹤之死被他嘲讽,乃至被他卡脖子那一下。
一桩桩、一件件,旧账新怨翻了个遍,更将今晚所有冲突,尽数推到了顾昭身上。
是他没有处理好私人感情,将危险留在身边。是他没有看管好叶白,才将她一步步引到那是非之地。
其实她并没有觉得多委屈。真的。对一个销售来说,这些根本就是毛毛雨。
但在喝了酒后,就是克制不住得想倾诉。
此刻她把虞衡当成了寻常男人,可虞衡的第一身份,是大虞朝的摄政王。
在他听来,她这些话是在刻意表忠心,证明她与顾昭势如水火、绝无可能勾连。
虞衡今夜寻她,本是想补偿她在夏侯仪那里受的委屈,却听闻,她去了顾昭营帐,夏侯仪还将顾昭珍藏的叶白,亲手送到了她帐中。
他很清楚叶白对顾昭的意义,担心夏侯仪此举意在借顾昭之手伤她,怕事情闹到不可收拾,才急急寻了出来。
却没料到,竟会撞见夏侯仪回护她的场面。
他是在皇权倾轧中长大的王,历经打压、背叛与算计,终以铁血手腕夺得权柄,心思怎会不深,疑心怎会不重。夏侯仪手握重兵,对他既有臣子之忠,亦有男女之情,他信她不会轻易背叛。可她昨夜尚且对时毓针锋相对,不过一日之间便态度大变,实在令人讶异。
是她在有意接近时毓,另有所图,还是时毓极力笼络了她?无论如何,枕边人与手握重兵的将军走得太近,终究不是一件让人安心的事。
另一方面,时毓带走叶白的理由固然站得住脚,可顾昭竟愿意将叶白交予她,这一点,让虞衡很是惊心。
顾昭向来警惕性极高,性子又冷傲孤高,从不轻易对人卸下心防,更别提将这般致命的软肋,托付给旁人。
虞衡三番五次下令命他杀了叶白,素来唯命是从的他,却一次又一次顶着重压,恳请再多给自己一些时日。
他不相信,顾昭会把叶白交到一个对其充满怨恨、只想利用其的人手中。
时毓必定承诺了其他。
时毓一面与夏侯仪交好,一面又暗中笼络顾昭,她到底想干什么?
偏她还有如此非凡的治世经略,若心有不轨,必将成为心腹大患。
换作寻常多疑的帝王,怕是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给,直接将这隐患扼杀。
虞衡的疑心,不比曹操轻。他杀江雪融时,没有一丝犹疑。
可时毓,他舍不得杀。
当他问出那句‘还有什么要对孤说的’,是希望她主动解释一切,所幸时毓还算坦白。
但还不够。
还不足以打消他的疑心。
酒意上头,时毓的肢体与言语都比平日放纵。
他循循善诱,引她开口。
“顾昭目无尊卑,竟敢以下犯上,对你不敬,孤定要重重罚他。窝藏逆党,更是重罪,待回京便交于大理寺处置。至于那女贼,你不必发愁,唤翊卫拖出去杀了便是。”
“啊?这不行吧?”时毓大惊,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顾昭必须重罚,可这个叶白杀不得。”
“为何杀不得?”
“顾昭爱她爱得死去活来,殿下若杀了她,顾昭这个人就废了!就算他不敢怨恨殿下,心里有了芥蒂,往后还能像从前那样,誓死效忠殿下吗?与其自断羽翼,何不成人之美?”
虞衡道:“那女贼是朱雀盟的军师,地位超然,想来她从前是门阀千金,一门老小皆死于平叛大军之手,对朝廷、对孤,早已恨之入骨。此人心思诡谲,极是危险,留她性命,必成后患。至于成人之美,更是难如登天。你自己也说,顾昭与她之间,隔着血海深仇,近乎无解。”
时毓狗腿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旁人眼里无解的事,到了殿下手里,未必就没有转圜余地呀。殿下英姿卓绝、智计无双,治理偌大天下都游刃有余,这般小小纠葛,对您而言,还不是手到擒来、易如反掌?”
解决问题跟英俊潇洒没关系吧?
这马屁拍的。
虞衡明白了,合着她去送人情,反倒要他来出力。挺好,挺会算计。
“顾昭生性冷淡,此番是第一次开窍,自是用情至深,如若那女贼愿意放下仇恨,与他避世隐居,想必他也舍得下前程责任。只是,那女贼对顾昭用情几何,却难以确定。毕竟她什么也不肯为顾昭舍弃,甚至连活着都不肯,却为了保全另一个男人,不惜引来外人,让顾昭陷入忠义两难的境地。如若你说的成人之美,是将她留在顾昭身边,孤有的是法子,但若是,让她真心实意与顾昭做夫妻,孤却是束手无策。”
说到这里,他轻轻抬起时毓的下巴:“毕竟,倾心相付能否换来真心以待,孤自己也没把握。”
时毓的心如同失去托底的水气球,狠狠一坠,整个人也怔住了。
“她也不是什么都不肯为顾昭舍弃,是实在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半晌,她突然开口,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叶白辩解:“如果能不死,谁不想活?她那么聪明,如果对顾昭没有真情,为何不利用他的爱,为自己求一条生路呢?她一心求死,就是因为爱上了顾昭这个仇人,无颜苟活。
她想要保全池彻,未必是因为对他有什么特殊感情——其实她痛恨池彻,她认为是池彻的决策失误导致了整个朱雀盟的覆灭。可能只是因为他是朱雀盟的首领,而她为朱雀盟付出了全部心血,乃至清白和灵魂。她应该只是想为朱雀盟保留一丝希望吧。”
“那你呢?”虞衡追问。
“我……”
明明月光晦暗,即便近在咫尺也看不清彼此的眼睛,时毓还是低下头。
她心慌得厉害。
虞衡果然看透了她的虚情假意,不满足于表面的亲密,开始索求真情实感。
她此刻该怎样回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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