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速度,除非他一直暗中留意着她的安危。
原来冷漠只是表面的,内里还热着。
时毓抿嘴压下嘴角,恭声说了句多谢殿下。
试探的结果令她满意,她本该见好就收,却跟狐狸精上身似的,不由自主地拿眼神勾了他一下。
勾完她自己都震惊了。
在心里大骂自己:时毓你有病吧,现在是调情的时候吗?他正怀疑你和池彻不清不楚,你怎能表现得如此风流浪荡?!
他带你出来可不是郊游的,是来寻道人、卜问国家前途的!
你应该按照原计划,本本分分敲开门,小小立上一功,然后默默退场,深藏功与名,之后尽心办妥招安之事,把朱雀盟匪首和南洋商路捧到虞衡面前,等他发现,你只是醉心工作毫无私心,怀着愧疚来补偿你。
你这是在干嘛?!
就那么急着哄他?
那凉亭就非得去吗?
就非得在马车里对诗唱歌吗?!
色字头上一把刀你知不知道?!
虞衡的神色果然不渝,冷睇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松开她,转身就走。
时毓暗暗咬牙,既然已经撩了,那就不能白撩。
哄哄看。
“殿下!”她攥住他衣袖,“妾攀至此处,已有些气喘体虚,脚下发软。这台阶太滑,只怕摔下去有失体面,能不能让妾拉着您的袖子走?”
身后碧荷与青莲极有眼色,闻言各自脚下一滑,哎呀一声,双双摔倒在地,用行动证明这路是真滑,她们是真靠不住。
虞衡一个眼神给过去,仿佛下一秒就要说:这般没用留着也是浪费粮食,拖下去砍了!
时毓心头一跳,双手握住他的手,赔笑道:“殿下,是妾没用,求您就捎带妾几步吧,过了这几阶青苔,妾就松手。”
虞衡眼神冷锐,被抓住的那只手却稍稍用力,把她往前拉了一把——到了他身侧。
时毓心头微松,松开一只手,提起裙裾,准备加快脚步跟上他的节奏。
未曾想,他原本迅疾的步伐却明显放缓了。
甚是体贴。
不远处,缀在后方的陆长风啧啧两声,抬臂撞了撞陈博:“陈兄,你说这般刻意做作的套路,若是换个人来,殿下能看得上吗?”
陈博淡淡道:“你去试试?”
陆长风愣了愣,旋即毫不客气地回击:“我去还不如你去。你本就男生女相,换上女装便是个勾人的妖精,比夫人还要胜上几分。”
陈博:“殿下宽仁待下,尝躬亲为受伤的中郎将裹伤敷药,更曾亲扶老臣上马。拉住毓夫人乃是君子之风,体恤之意。我叫陆大人去试,是为了感受殿下的仁厚之德,陆大人何以会到以色侍君?”
他轻轻一哂:“陆大人这般肤浅,平生定比旁人多许多乐趣。”
低级趣味。
陆长风俊脸一红,倒不是恼 “肤浅” 二字,而是后知后觉落入陈博圈套,又被他嘲弄,为自己的粗疏迟钝羞赧。
最近这段时间虞衡没再让他写文章,他闲得很,恰逢话搭子曲岳被留在吴郡督办济漕公所,他便瞄上了陈博。
陈博一生跌宕,自带悲剧底色,又素来独来独往,周身笼着一层阴郁孤寂。
陆长风对他既怀同情,又满是好奇,便找尽各种机会贴贴,左一个兄台,右一个陈兄,自来熟得狠。
陈博不厌其烦,却不是那种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除了冷脸恭却,更时不时拿话刺挠他一下。
他也难受,可他心中有一股强烈的救赎欲,想要解救陈博那耻辱而绝望的人生,成为他唯一的朋友。
此刻,亦不放弃努力。
他尬笑着揽上陈博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此言极是。本公子十四五岁时,也曾如兄台这般深沉自持,整日想的都是‘我为何是我’‘天地宇宙之真谛何在’‘如何才能匡扶社稷,安定民生’这般玄远高深的问题。
彼时极看不上走马斗鸡的兄长、沉迷铜臭的叔父,与流连烟花柳巷的同窗。可他们浑浑噩噩,反倒活得快活;我清醒自持,却只觉迷茫痛苦。直到一日,天下大势陡然生变,我才惊觉自身何其渺小。
我左右不了天地风云变幻,却可以仰看云卷云舒。人间烟火滚烫,美色醇酒当前,三两友人嬉笑怒骂,这些肤浅的欢愉,才是我这般庸人真正能得到的东西。兄台啊,人生苦短,别整日苦大仇深的。”
“苦这个字,从陆大人口中说出来,着实没什么分量。”陈博拂开他的手,大步前行。
前方,那几级台阶转瞬即过,虞衡抬手便毫不留恋地抽回了手。
时毓张了张嘴,想把昨夜被他堵回去的解释说出口,可他只留给自己一道淡漠背影。
城隍山不高,一行人不多时便登至山顶,薄雾缭绕间,一道古朴厚重的观门隐约可见,竟真有那么一丝凡人不可近的意境。
而匾额上书 “枕流” 二字,笔势龙飞凤舞,苍劲出尘,更将主人避世绝尘、不与俗同的态度,展露极致。
时毓所谓的敲门,当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敲门。这等杂活,自有王禄去做。
待道童开了门,时毓才上前笑问:“请问蔺道长可在?”
小道童眼神澄澈却不天真,周身透着一股化外高人的疏离气韵。
他打量来人,不卑不亢地问:“道长在。你是何人?”
时毓温声道:“我叫时毓,不久前曾在吴郡与蔺道长有过因缘际会,今次来余杭,听闻道长也在此间,特来拜访。劳烦小师父通传。”
说罢,示意碧荷递上自己的拜帖。
蔺芝和不仅亲自迎出来,还告诉虞衡一个好消息:她师傅‘刚刚’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 特来拜访。劳烦小师父通传。”
说罢,示意碧荷递上自己的拜帖。
小道童接过,垂眸扫了一眼, 又抬眼看了看她身后随行的侍卫仆从,分明对她的来意了然于心,却只做不知,清凌凌道:“道长常说, 山水有相逢, 见与不见,皆看缘法。今日能否得见,便看你的缘法深浅, 强求不得。你且在此等候,我去通传便是。 ”
时毓心想,蔺芝和混迹江湖多年, 性子早已磨得八面玲珑,上次相交, 只觉得如沐春风。没想到, 一回到山门, 便摒弃了全部社会属性, 敢对堂堂摄政王摆谱。这入世圆滑、出世清高的人设, 拿捏得好精准啊!
她面上自是不动声色, 颔首称是。
小道童闭门而去。
时毓静立在山门前,感到身后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
他们一定在想, 这个毓夫人怎么处处都想出头, 摄政王都叩不开的山门,她能叩开吗?倘若叩不开该如何收场?
她心中倒是极为坦然。
职场就是这样,机会总是留给胆大的人。
虞衡让她来敲门, 不管敲开敲不开,她都得来。
职场经历告诉她,领导虽然不敢得罪销冠,但最疼的,却是能为他解决棘手问题甚至办私事的狗腿子。
能力固然重要,肯为上司挺身而出、担下非议,更重要。
这门若真叩不开,众人也会知晓,是她因吃醋得罪了蔺大家,才连累摄政王吃了闭门羹,是她一怒之下砸了山门。
不过,事情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顺利。
蔺芝和不仅亲自迎出来,还告诉虞衡一个好消息:她师傅‘刚刚’回来。
众人十分振奋,陆长风紧攥的拳头终于松开,对左右说道:“这趟总算没白来。”
左右都不见陈博,只有翊卫。
翊卫笑道:“是啊,夫人真是神通广大,竟没有她办不成的事儿。”
时毓自己也有一丝得意,不免怀着一丝被表扬的期待看向虞衡——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脸色,似乎比方才更阴沉了。
难道还在纠结,她和蔺芝和到底是敌是友?
蔺芝和适时开口:“殿下,家师请您入内叙话。”
虞衡刚要抬脚,又听她道:“只是枕流观陈旧狭小,观内清简,又有女眷清修,不便外男涌入,还请殿下与夫人单独入内。”
话音刚落,紧紧跟在虞衡身后的翊卫校尉便眉头紧蹙。“这恐怕不妥。为殿下安危计,至少容我等先行入内探查,确认无碍。”
蔺芝和不再多言,只垂手静立,将决断全权交予虞衡。
虞衡目如寒刃扫过她一眼,旋即望向那座被古木浓荫重重笼罩的道观,静默片刻后轻摆衣袖:“你们在外候着。”
又冷声吩咐时毓:“你也在外候着。”
时毓微微一怔,难道里面会有什么危险?
蔺芝和却挽着她的胳膊道:“殿下,夫人是专程来访小道的,小道恰好有几句私语要与她细说,还请殿下通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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