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时间线上, 整个封建时代, 摄政王能善终的屈指可数。一个周公旦,一个爱新觉罗·载沣。
而不得善终的却数不胜数:吕产吕禄、霍光家族、多尔衮……摄政王权力太大,压得皇帝喘不过气, 一旦还政,往往便是灭门之祸。像多尔衮那样,生前尚算尊荣, 死后却被掘墓鞭尸,挫骨扬灰。
只有篡位, 坐上那把龙椅, 才能保得生前富贵死后英明。
当不了皇帝, 基本就判定了他的悲剧未来。
对于抱他大腿的时毓来说, 这简直是个天大的坏消息。
“当不当得了是天命, 要不要当, 却是孤的意志。仙师此番见孤,定然不是为了劝阻说教, 孤也不是来听这个的。请仙师明示, 谶言所说的“虞传六世,辰宿易位,异星食虞, 月满中天”是否为准,异星究竟指什么?”
虞传六世,辰宿易位,异星食虞,月满中天……
时毓在心底默默复述了一遍,只能隐约揣摩出大意:大虞朝传到第六世,便要走向覆灭。可那些辰宿、异星、明月究竟指代何人何事,她实在猜不透。
想着想着,她忽然浑身一激灵。
如果把开国皇帝追封的爹也算上,现在的小皇帝不就是大虞朝第六代皇帝了?
也就是说,大虞朝要在小皇帝手中覆灭?
王朝会葬送在谁手里?!谢氏?还是长孙氏?!
这可是关乎身家性命、天下沉浮的大事,难怪虞衡不惜千里奔波,执意要问个水落石出。
她竖起耳朵凝神细听,却只闻那拄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再次响起,且愈发急促,将漱石的话音尽数掩去,只能隐约听见她反复念了几遍 “食虞” 二字。
到底说了什么?食虞的究竟是谁?
时毓急得踮脚张望,恨不得将耳朵直接贴在地缝之上。
“她不是!”
虞衡陡然一声怒喝,惊得她脚下一软,险些扑倒在地。幸而身后有人及时伸手扶了她一把。
此刻也不便说话,时毓胡乱点头示意,再度踮脚屏息倾听。
虞衡的怒意比先前更盛,言语间压着翻涌难抑的戾气与冷意:“你这老道推崇正统,看不惯孤摄政,便想借机乱孤之心。或许,孤那位表面温顺、内里暗藏反骨的好侄儿,早已私下寻过你。你今日此举,是在为他效力。”
拐杖点地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那道苍老的声音回答他:“其实你原本不必来问。当你行至此处,已然理解了那句谶言。只因你舍不下她,所以才不肯承认。”
虞衡没有言语。
厅中又陷入漫长而压抑的寂静。
时毓脑中似有什么轰然炸开,心脏狂跳不止。
她在莫名的紧张与恐惧中,下意识紧紧扣住了蔺芝和的手。
蔺芝和一动不动,任由她攥着。
“虞衡,你十五岁那年就该明白,人,争不过天命。对你寄予厚望的父皇,疼你入骨的皇兄,溺爱你的母后,心怀愧疚的长嫂,在天命面前,都不得不背弃你、伤害你。而你遇见她,枯寂的人生因她重获生机,最终因她断送大虞江山,亦是命数使然。改命之法,其实很简单,只是你做不到。”
“你是说…… 杀了她?”
时毓脑中一片空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身后那只手轻轻环住她的腰,将她往后拖去。
微光渐渐远去,上方的对话彻底模糊消散。她被拽入无边黑暗,神魂仿佛早已离体,只剩一片茫然。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终于重见光亮。她的视线慢慢凝聚,看清对面那张陌生又带着几分熟悉的面容,骤然一惊。
“阿哲?”
*
数日前,池彻见漱石,求解救叶白之法,漱石道:她不需要你救,你却需要自救。
漱石此番归来,正是为他。
他本该死在吴郡,可天降异星改变了他原本的命数。现在他有一线生机,可以重归正道。
走此路,他能遂平生之志,成为国之肱骨,匡扶社稷、安定民生,甚至辅佐明君开创一个盛世。
只不过,要走上这条路,他便要背弃战死的族人、部属,放下血海深仇,受世人指摘,甚至一生孤苦,还要背负身后污名。
她问池彻,是想带着一身罪孽与遗憾,就此了断此生,还是负重报国,创鼎盛之世?
二十六岁的池彻,站在了人生最艰难的十字路口,久久徘徊。
他思索了整整三日,终究难平心头恨意,不愿屈身做虞衡与北方门阀的走狗。
漱石又问:倘若你要辅佐的,既不是权臣,也不是门阀,而是天下正统呢?
池彻心中一动:这条路的入口在何处?
漱石爱怜地抚过他的额角,轻声叹问:“徒儿,为师知道,死对你而言不过是解脱,活着才是煎熬。你当真愿意走这样一条路?”
池彻道:“弟子这一生,罪孽深重,难偿血债。可心中抱负,从未熄灭,叔父遗愿、师父教诲,亦不敢一日忘却。若能辅佐明君,安社稷、定苍生,纵使身堕无间尘劫、永行荆棘险途,弟子亦无怨无悔。”
漱石终是轻叹应允,却道前路细节不可明言,天机泄露过多,只会反遭天谴,乱了命数。
她只让池彻在此安心等候,静候机缘到来。
昨夜启明星亮,今日时毓登门。
池彻心中已然隐约明了,时毓,便是他命里的引路人。
漱石此前亦曾告知,这位引路人自身有一劫难,须由他亲手化解。
方才蔺芝和将时毓引入地下密室,便悄然退去。
陪在她身侧、听完整段谶言的人,自始至终都是池彻。
而听完谶语的那一刻,他什么都懂了。
他与虞衡的反应如出一辙,几乎是本能地,便将谶言中 “月满中天” 的那轮月,认作了时毓。
因为日为阳,月为太阴,主阴主女,满为极盛,中天为正位。月满中天,便是女主临朝、君临天下之象。
更不必说,谶言中 “食虞” 二字,恰好又是时毓的谐音。
他几乎可以预见,虞衡听闻此语,必定会动杀心。这也应了师傅所说的,引路人有一劫难。
此刻,时毓一眼认出了他。
阿哲二字,仿佛一下子把两人拉回了那个并肩夜游的夜晚。
两人之间因立场对立而产生的壁垒似乎并不存在。
池彻心中泛起欣喜。
是她的话,无论她怎么得到皇权,是不是正统,他都愿意一条道走到黑。
“是我。”他对她报以微笑,试图安抚她惊惧的心情。
其实时毓在见到他的刹那已经被安抚了。
惊惧之下,她并未立即想起他是朱雀盟匪首,因此也并没有第一时间怀疑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目的是什么。
直到离开此处,在回程的路上,她才反应过来,也许她的大脑已经省略了这个步骤,直接得出结论:整个枕流观都在虞衡的天罗地网中,而他是这里唯一敢于虞衡作对,也是唯一一个有希望带她逃出去的人。
她抓住他的胳膊,仿佛于冰海之中抓住了救命稻草。
池彻握住她不断颤抖的肩膀,“时间紧急,你先听我说。虞衡已经认定,大虞江山会断送在你手里,以他的冷酷决断,或许一出枕流观就会杀了你。又或许,以你的聪明才智,可以说服他放弃这个念头。总之,现在有两条路摆在你的面前,其一,跟他回去,稳住他,化解劫难;其二,跟我走。我可以护你躲过追杀,先保住性命再徐图其他。”
如果要跟虞衡回去,就要在他离开正厅之前,回到偏厅,并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一如来时那般轻松自在。
这对时毓,甚至对奥斯卡影后来说,恐怕都是个极大的考验。
可是第二个选择考验更大。池彻是个高手,可她是个麻瓜啊。躲过追杀,说的轻巧,实则九死一生。
电光火石间,她回想起虞衡那声怒吼。
“她不是!”
他是回护她的。
还有虞衡对漱石的质疑。
她还是有希望的。
“阿哲,我此刻无法立刻决断,但我想赌一次。今日,我先随他回去。”
她伸手轻轻按住池彻的唇,不让他打断:“我觉得他不会立刻对我下手。缘由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可只要我能活过今夜,明日便还有机会随你离开。”
池彻眸中掠过一丝诧异。
“来此之前,我已从顾昭手中救下叶白,也从她口中得知了你的处境。为救你性命,我已劝服虞衡对你招安。今早,吕桓便带着叶白亲笔书信去寻你了。你见了他,便与他约定明日,寻一处便于脱身之地相见,我会独自前往。届时,若我仍无把握在他身边安稳活下去,再与你浪迹天涯,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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