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忍不住又劝慰自己:从十五岁起,你便做大虞的藩篱,放下个人得失。这么多年,你在屈辱和孤寂中苟活,为朝政呕心沥血,从没有一天为自己而活。作为虞氏子孙,你对得起列祖列宗;作为主政的摄政王,你对得起天下臣民。时毓是你人生中唯一的希望和快乐。几日之前,在你决定让她独自去招安时,便已经为大虞杀死过自己一次。而今你能活着,是她拿命换来的。为了她,自私一次又怎样?
最终,他说服了自己,他往京城、宣歙、浙西、淮南及吐蕃、回纥、匈奴各处送去数道密旨,暂时压制各方势力,又暗中做了几手军事布置。然后亲自领着翊卫和驻军,掘地三尺地寻找时毓。
所有人都知道,不找到时毓,他不会离开。
这半个月里,别说菱叶洲附近,便是整个余杭都快被翻了个底朝天。可时毓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军营里开始传言,说她早已被杀手分尸,残骸已被浣纱河里的鱼吃光了。
虞衡听到后,发疯一般跳进浣纱河。翊卫和驻军立马跟着往下跳,这么多人跟下饺子似的,差点把河填满了。
他们在水底找了一天,找到了几个骷髅头。其中一个经仵作验证,是女子的,且刚死不久——不知是哪家的可怜人。
反正虞衡当成了时毓。
那一夜,虞衡帐内帐外没有留人,甚至方圆几百米的人都被驱逐。
因而没人听见,他如野兽般嘶吼痛哭。
第二天一早,翊卫来报,他们在浣纱河上找到了时毓,陈博赶紧将这个消息送去给虞衡。
一进帐就呆住了,他从未见过那样脆弱的虞衡。
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精神气还不如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虞衡用空洞的眼神看着他,毫无生机地开口:“陈博,你说的对,天命不可违,逆天而行,必遭天谴。孤已尝到苦果。你看,孤果然毁在女人手里,大虞也注定是保不住了。”
他慢慢闭上眼睛,像一盏灯终于熬尽了油,一滴泪却沿着高高的鼻梁缓缓滑落。
“孤这一生注定残缺孤独,不该奢望情爱子嗣……孤该认命的。”
陈博的眼泪刷得涌上来,噗通跪倒,大声道:“殿下,您绝不是这样的命,大虞也绝不会亡于六世。时毓,找到了!”
时毓决定去寡妇家瞅瞅,确定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虞衡。
她实在不相信夏侯仪和顾昭能废物到这种地步。
除非谢襄的大军昨夜正好打进余杭,把驻军大营给端了,并且他们俩都已壮烈牺牲!否则,绝无可能放任虞衡在外流浪。
如果这个人不是虞衡,那是最好,她按原计划尽快跑路。
如果他是……只能说明,这里所有的逃跑路线,都已经被翊卫或驻军管控。
而虞衡是故意被捡的,他在学那姜太公钓鱼。
他大概是心虚了,想试探,经过‘昨晚’的事情,她是否还愿意再回到他身边。
可她就算不愿上他的钩,也逃不出他的网。
所以还跑啥?!
她只庆幸还没来得及跑,不然,等到跟蔡伦跑到了运河上,被翊卫追上,便是百口莫辩。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疯狂咒骂虞衡奸诈多疑。
一路骂骂咧咧出了村子,刚拐过路口,便迎面撞上牵着毛驴往回走的蔡伦。
他竟没认出时毓,目光茫然地从她身上一扫而过,便要错身而过。
时毓暗自好笑。
她这身粗布伪装,竟真能瞒过旁人?那待会儿见到虞衡,说不定还能好好戏耍他一番。
她主动上前搭话,道明要去邻村寡妇家,恳请蔡伦带路。
蔡伦二话不说,当即牵着毛驴掉头,还把驴背上的麻袋解下来自己扛在肩头,执意让时毓骑驴前去。
虽说寡妇家并不算远,不过二里地,可在他眼里,这般出身的姑娘素来娇养,哪里吃得下走路的辛苦。
时毓本来觉得他是那种无条件对旁人好的老实人,此刻却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虞衡安排的托,甚至是考验自己的工具?
毕竟这蔡伦不仅性格好,人也长得不赖。
路上,蔡伦随口问她为何要去邻村找那寡妇。
时毓便把槐树下听来的八卦拣着说了,又随口扯了个谎:“我听他们形容那人的模样,竟与我死去的夫君有几分相像。其实他出事之后,便有邻里私下跟我说,什么水匪劫杀、人财两空,全是假的。他就是瞧我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才卷走我全部家产,逃回余杭老家快活去了。我这次来余杭,一来是投奔婆家,二来,也是想找找看,他是不是真的还活在人间。若那寡妇救回来的人真是他……”
“姑娘可要去报官?”蔡伦问。
啪得一声,时毓绷紧了手里的缰绳,冷笑道:“报官岂不是便宜了他?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阉了他都不过分!”
“阉……阉了吗?”蔡伦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
时毓对这个虚假丈夫的恨意,源自她现实里真正的夫君,那个又想杀她,又舍不得杀她,更不敢放了她的王八蛋。
她真恨不得阉了虞衡,让他这辈子当都不了皇帝,只能给自己打工。
可惜,短期内也只能想想。
“先看看到底是不是他再说吧。”
说完这句,时毓便没再多说,一路上都黑着脸。
坏消息总是迫不及待地找上门来。
他们还没到寡妇家,便在村口河边撞见了虞衡。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且穿着极不合身的衣裳,动作熟练得干着与他身份极不相符的事情——他在打水,弯腰提桶,再将扁担稳稳地挑上肩,她也能一眼认出他的轮廓。
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脚步猛地顿住,一寸也不愿再往前。
她不想面对,半点都不想。
蔡伦跟着她静立许久,直到虞衡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忍不住开口:“姑娘,那人是你丈夫吗?”
时毓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看到虞衡,她就可以基本确定了,蔡伦绝不是什么单纯的好心人。
蔡伦被她瞪得一脸无辜,手足无措:“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吗?”
是啊,他也没错,不过是个听令行事的小兵,把气撒在他身上没意思,还是找正主吧。
横竖逃不出虞衡的手掌心,反正回去也是终日提心吊胆,不如先发一场疯,先痛快了再说!
念及此,时毓重拾脚步,大步追上去,一把拉住虞衡的胳膊。
虞衡显然不习惯被人这样粗鲁得对待,转过脸来,带着明显的恼火,居高临下的眼神里更是充满审视。
时毓以为他要说:“时毓你好大的胆子。”
不料,他说的是:“你是何人?”
时毓微微一怔,这才想起自己换了装扮。
虽说在路上就起过作弄他的心思,但真到了面对面的时刻,不免怀疑:这粗糙的换装,蒙一蒙不熟的人还行,怎么可能骗得过朝夕相处的人?
她甚至只凭一个背影就能认出虞衡,虞衡不可能不认识她的呀!
他在演什么?
行,你想演,我陪你演!
时毓看了看蔡伦,心想,我便当着你的下属面羞辱你!让你装!
“好你个没良心的王八蛋,竟敢装作不认识我!”她猛地一推虞衡,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入赘我们时家,我爹娘去后,你本该撑起门户,却卷走我家全部钱财,逃回余杭快活!你还算个人吗?我为了寻你,千里迢迢赶来,遇上水匪,刀口逃生,差点淹死在河里!你以为装不认识,就能撇下我不管了?!”
骂到激动处,她手脚并用,噼里啪啦往他身上捶打。
虞衡还挑着担子,两桶水被她晃得剧烈颠簸,泼洒出大半,湿了一地。
蔡伦吓得魂都快飞了,想拦又不敢碰时毓,只能硬着头皮挡在虞衡身前,一边替他挨揍,一边急声劝:“姑娘息怒,姑娘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若此人真是你夫君,咱们拉他去报官便是,你这么打,又打不死他,自己的手还疼不是?”
“你说得对。” 时毓喘着粗气点头,皮笑肉不笑地夸他,“蔡伦,还是你体贴,真是个好男人,比我家隔壁阿哲还好。”
蔡伦不知道阿哲是谁,所以听不出时毓这是在给他挖坑,只当是句真心夸赞,还在那谦虚呢:“哪里哪里。”
下一秒他面色骤变——时毓脱下鞋便朝虞衡身上抽打。
“哎哎哎!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蔡伦慌忙手忙脚乱去拦。
时毓怒瞪虞衡,大声骂道:“王八蛋你说句话啊,你对得起我吗?!”
蔡伦小心抬眼看向虞衡,只见他脸色阴沉,却并无杀气,情绪更是稳如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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