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那日她送了时毓一道符,说是“早生贵子符”,实际作用,恐怕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总之,她有藏起时毓的动机,也有藏起时毓的手段。
这些,虞衡暂时不打算深究,至少,不在时毓这里切入。
他松开时毓,沉吟道:“我只记得,那姓顾的带兵寻来,执意要将我强行带回去。我与他大战一场,负伤逃入山林,之后的一切,虚虚实实,难分真假。”
所以,您在山里当了十几天野人?敢情是饿晕过去了才跌入河里的?
这个说辞,时毓挑不出毛病,只能接受了。
夜里,蔡伦去邻家借宿,将此间屋舍留给虞衡与时毓。这屋子不大,只能挨着原来的床,临时搭建了另一个小床,中间隔了一道布帘,犹如楚汉分界一般不可逾越。
日思夜想的人近在身畔,呼吸可闻,却偏偏不能碰。
虞衡心痒难耐,身子的反应,远比心思更难克制。他舍不得就此睡去,又需分神克制,便借着帮自己恢复记忆的由头,让时毓说说他自己。
时毓当然不会放过这个重新塑造形象、拉近距离的好机会。
从他的丰功伟绩,说到他们的相识、相知的过程,事无巨细,娓娓道来。
说着说着,外面忽然响起了鸡叫。
时毓睁开眼一看,天亮了。
虞衡还没听够。
他竟不知,时毓对他了解得这样多,对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一个眼神,一句笑言,在她心里,都有诗意的解读。
他这一生,什么都曾有过,却从未如此真切地,体味过被爱之幸。
虞衡和谢氏的和离书一送回京,便如一道惊雷,在洛阳上空轰然炸响。
这纸文书不止是夫妻情分的终结,更像是摄政王虞衡与大虞朝第一大门阀谢家彻底撕破脸的宣战书。
一时间满城皆知朝堂要变天了。
洛阳城内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朝臣们为防被迫战队,纷纷托病告假,更有甚者,干脆递上辞呈。
一些素来不受虞衡重用、不愿见寒门崛起的老派官员,终于嗅到了翻身的机会,四处为讨伐虞衡奔走造势。
他们罗织八十四条大罪,拟成罪诏,呈至谢襄案前,力请即刻兴兵讨伐。
而南巡官员的家眷亲族、门生故旧,为保家人平安,散尽钱财、用尽人脉,四处奔走平息风波。
可无论他们求告何人,最终都绕不开谢襄。
谢襄不堪其扰,索性闭门谢客。众人无奈,只得转求谢太妃。
谢太妃是小皇帝的生母,亦是谢襄的亲妹妹。
她本把谢襄当成最大的倚仗,但在这些人和她亲儿子的不断洗脑下,终于认清,谢襄才是她最大的威胁。
一旦虞衡身死,谢襄极有可能自立为帝。做皇帝的妹妹,自然不如做皇帝的母亲更尊贵。
她召见谢襄,苦劝谢襄不要再逼迫虞衡。若真逼得虞衡起兵,一旦他杀进洛阳,必然会像当年在江南那般大开杀戒,届时谢家数百年的基业将毁于一旦。
谢襄当着她的面撕了那份罪诏,让她安心等着虞衡归来。背地里,却令京畿军严阵以待,同时密令淮南、江西、福建三镇节度使出兵,合围余杭。
淮南、江西、福建呈三角之势,环绕江南核心区。这三地的节度使,都是谢襄精心挑选的,或是谢家门生,或是谢家姻亲,早在五年前便已各就其位,为的就是防余杭那十万驻军直扑洛阳。
他的计划环环相扣:先合围余杭,令虞衡不得而出;再放出小皇帝病重、自己即将自立的假消息,逼得虞衡不得不举兵北上;待虞衡一动,便让小皇帝下诏,定他一个谋反的罪名,堂而皇之地发兵平叛。
可到了该他们发挥作用的时候,这些人却并未表现出绝对的配合。有的阳奉阴违,按兵不动,有的哭诉兵力不足、财力匮乏,趁机索要粮饷。
他们统一的托词,都是畏惧夏侯仪那十万大军。淮南、江西、福建三地加起来才十五万兵力,且战斗经验远远不如打过匈奴、灭了南方叛军的余杭驻军。
谢襄以为,十万大军固然可怖,可若人心齐,未必不能破。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畏惧不前的真正原因,是打这场仗无利可图——江南才刚开始复苏,没什么油水。而不打,不仅不会折损兵力,还能得到虞衡许诺的好处。
他的眼线遍布各方,虞衡派出信使联络这三方的举动,自然逃不过他的耳目。
他们不肯配合,吐蕃和回纥却很主动伸出橄榄枝,都表示愿意借兵给他,当然,条件开的不低。
谢襄虽迫切除掉虞衡,却不想引狼入室,反倒因此警惕起来,放弃了调离边军的计划,生怕吐蕃和回纥趁火打劫。
他还有另一条计策。
以太宗皇帝陵寝年久失修、地宫渗水为由,让小皇帝下诏,急令虞衡轻装简从,速速回京主持移棺大典。
皇陵关乎龙脉国运,移棺更是国之重典。他若不从诏,便是枉顾国运的昏王,日后大虞朝但凡天灾人祸,皆可栽于他一身。天下人都会唾骂他不孝。
而从诏而归,便正中谢襄下怀。
京畿要道,虎牢、汜水诸关,早已埋下重兵。只待他一入彀中,便插翅难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夏侯仪捧着诏令来到渔村, 跪请虞衡归位。
事态危急,虞衡虽未完全恢复记忆,也只得‘赶鸭子上架’, 回驻军大营与群臣商议应付之策。
所幸这两日时毓悉心引导,他已寻回南巡前的大半记忆,足以担起摄政王重任。
他们离开渔村时,蔡伦不在家——幸好不在, 要不然虞衡掉马, 对他的演技是一大考验。
时毓让夏侯仪留下一个亲兵,给了他两大块金子,让他等蔡伦回来, 亲手交给蔡伦,并问蔡伦,是否愿意去洛阳发展, 如果他愿意的话,她可以给他一个比做石匠更有前途的差事。
之后, 她又掏出两块金子, 自主主张, 交代那亲兵, 去隔壁村问那寡妇, 愿要几亩上等水田, 还是余杭城中一处宅院,任选其一, 由他置办相赠。
虞衡不解:“你那日已经给了银子, 今日为何又赠田宅?”
时毓道:“那日给的是赔罪的,今日给的,是回报他们救了殿下的恩情。”
虞衡笑赞她贤惠, 颇有主母风范。
时毓忙道:“殿下这是捧杀妾。以妾的出身,怎敢以主母自居。能为殿下分忧,是妾的本分,断不敢有非分之想的。”
虞衡但笑不语。
夏侯仪疑惑:“夫人为何给蔡伦钱财,却给寡妇田宅?”
时毓道:“君子无罪,怀璧其罪。那寡妇年轻貌美,本就引得附近几个村子的流氓窥伺,频受骚扰。这两块金子,肯定会给她招来祸事,不如给些不动产,谁也抢不走。”
夏侯仪做惯了强者,久居高位,一时体会不到寡妇的难处,闻言才恍然,点点头:“还是夫人想得周到。夫人是真心感激她救了殿下吧?”
“那是自然!当然,我还有一点小小的私心,”时毓说着,转头朝虞衡眨了眨眼,俏皮地笑道:“想用不动产把她们留在这里,不想让他们用这笔钱,追随殿下回京。”
虞衡摇头失笑。
怪他太纵她,连他‘救命恩人’的醋都要吃,独占欲越来越强。
这般心性,回到王府怕是要吃气。
她一吃气,不知道又要找什么借口发疯。
她一发疯,他可是招架不住,气的头晕胸闷。
念及她之前曾哭诉‘只因不日便要回洛阳,想到王府中那些女子皆出身不凡,能为殿下分忧助力,唯有妾毫无依仗,心中便焦灼不安,唯恐被殿下抛却遗忘’,他开始计划,把那些门阀世家硬塞进来的摆设和眼线都清理出去。
他们乘竹筏离开了小渔村。
时毓立在筏首,望着渐渐远去的村落,心中竟有些不舍。
这两日,她和虞衡挤在简陋土舍,上山打猎,下河捕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灯下对弈,熄灯闲话,宛如寻常夫妻,胜似神仙眷侣,乐不思蜀。
她担心的,‘失忆后,前面几个月积累的感情也散了,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压根不存在。
相□□苦比同甘建立起来的感情更深厚。
失忆中的他,极度缺乏安全感,而她是唯一可以信任、依赖的人。他的感情世界变成了一片白纸,他不再记得旁人,满心满眼只有她。而从前,她只是他无数女人中的一个,是白月光的替身。
如今,她终于有了 “不会被轻易取代” 的底气。
有了这份安全感,她也就不惧怕承担他的深情厚爱了。因为回馈以真心被反噬的可能性变小了。
这两日,是她穿越以来,最轻松自在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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